这句话不长,但效果立竿见影。
整个会议室里正在进行的各种动作全部停止了,钱仲文侧过头来看向孙镜清,胡教授把老花镜从衣角上拿起来重新戴上,眯着眼睛看向孙镜清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刘成林的反应最直接,他把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本子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我倒要听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姿态。
郑国栋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他迅速地跟刘长林交换了一个眼神——孙镜清果然参加过当年那场鉴定会!
这个信息他们之前完全不知道。
刚才刘长林还在说“需要查档案才知道当年是哪些专家参与”,现在当事专家就坐在他们面前,而且已经主动开口了。这就意味着,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关于当年那场鉴定的真相,今天就必须被摆到桌面上来了。
孙镜清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目光里交织着的惊讶、好奇和隐隐的紧张。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尊观音立像,像是在透过它看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那间会议室,那些已经散落在时光深处的人和事。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观音立像的莲台上,青铜的包浆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幽深的暗金色光泽,像一段被封存了太久的历史终于等到了一个被重新打开的契机。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孙镜清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翻开一本落了灰的旧相册,一页一页地拂去灰尘,露出底下泛黄的照片,“具体来说,是九月份,但是具体日期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中旬。”
“那年省文物局组织了一次全省馆藏文物普查定级工作,覆盖面很广,全省十几个地级市的文博单位都在普查范围内,包括宜兰文物管理所。”
孙镜清抬手指了指佛像,“当时这尊观音立像就在宜兰报上来的待鉴定文物清单里。我当时是省文物鉴定专家委员会的成员,主要负责书画类的鉴定,但因为这次普查工作量太大,人手不够,所以青铜造像类的鉴定我也参与了,跟另外几位老师一起。”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想当时一起参与鉴定的那些人的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郑国栋、刘成林、孟成业三人听到这里,不由坐直了身体,睁大了有眼睛,认真的听着。
“那次专家组的组长,是当时省博物馆的馆长佟聿铭。”
孙镜清说完这句话,郑国栋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第一个人就不好惹!
只听孙镜清继续说道,“佟馆长是青铜器鉴定方面的老专家了,现在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当时他在业内的声望很高,这次普查定级工作也是他牵头组织的。”
“除了我和佟馆长之外,专家组还有三位成员——省考古所的秦老师,已经过世了;市博物馆的韩老师,现在也退休了,身体不太好,常年住在京城女儿家里,不太过问圈子里的事了;还有一位是.......”
孙镜清微微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说了出来,“当时省文化厅文物处的顾副处长,他当时是代表行政主管单位参与鉴定工作的,算是专家组里负责程序和审核把关的行政领导,后来调去了别的系统,跟文物口倒是没什么交集了。”
他说出这几个名字的时候,在座的一些年长的专家脸上都浮现出了微妙的表情变化。
佟聿铭、秦老师、韩老师——这些名字在十五年前都是江东省文博界响当当的人物。
钱仲文微微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佟聿铭,那是一位在青铜器鉴定领域深耕了半个世纪的老前辈,他的好几本专著至今还是博物馆系的必读教材。
胡教授也轻轻颔了一下首,他跟韩老师有过几面之缘,知道那是一位极其严谨的学者,尤其擅长出土文献和文物断代。
“当时的情况,跟今天陈老板描述的大致吻合。”孙镜清继续说道,他的语调始终平稳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份严谨的学术报告,但了解他的人能听出来,他的声音深处压着某种不太平静的东西,“这尊观音立像当时被摆上鉴定台的时候,专家组的第一反应都一样——佛身和佛头不对。”
“这个判断不需要太多的分析,肉眼一看就知道,佛身的衣纹风格、铜质锈色和佛头的开脸处理、铸造工艺之间存在明显的差异,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
“专家组当时仔细看过,确定了佛头和佛身属于两种不同时代的工艺。”
说到这里,孙镜清微微叹了一口气,“当时佟馆长曾经提出过,为什么佛头和佛身不属于同时代工艺。”
“如果说是伪造,那么佛身解释不了,这么标准的北魏时期工艺,如果能伪造出这么完美北魏时期工艺,为什么佛头漏洞如此之大,这不符合常理。”
“当时秦老师也看了,同意佟馆长的判断,韩老师翻了相关资料,也没有提出异议。”
孙镜清说到这里,目光从那尊观音立像身上移开,转向了陈阳,眼神里带着一种坦然的、不加掩饰的歉意。
“陈老板,你今天做的事情,是撬开佛头发现真相。”
孙镜清说着,自己微微笑了一下,“但十五年前,我们没有撬开佛头。当然,就算放在今天,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陈老板这种魄力的。”
“更何况,当时的条件不允许——或者说,当时的判断逻辑不允许。”
“一个经验丰富的鉴定师看到佛身和佛头不匹配,第一反应就是这东西被人动过手脚,而在当时通行的鉴定思维里,被人动过手脚往往和赝品画上等号。”
“加上佛头本身在清代晚期这个时间定位,佟馆长当时判断佛头是清代晚期补配的,这一点跟今天钱老师的判断完全一致,和佛身的北魏风格相去甚远,这种跨越千年的拼凑进一步强化了大家对赝品的整体判断。”
“在没有进一步深入探测手段的情况下——当时别说荧光光谱仪了,连便携式X射线设备都不普及——专家的经验判断就是最终的依据。”
他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坐在他旁边的钱仲文明明白白地听到了那一声叹息里包含的所有复杂情绪。
“所以当年的鉴定结论是,此造像佛身与佛头非同一时期制作,存在明显拼凑痕迹,整体判定为赝品,不予定级。”
孙镜清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十五年前那个结论的原文,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这个结论,在场的专家组都签了字,也包括我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