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郑国栋，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含混，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时不小心被旁人听到了，大家刚才研究的入神，把苏白念忘记了，现在被郑国栋一提醒，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了同一个方向，苏白念。
苏白念站在会议桌的尾端，离观音立像的距离比钱仲文他们三个稍远一些，但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尊无头的造像。
他的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而锐利，眉头拧在一起又松开，松开了又拧在一起。
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马上就要蹦出来了。
那种表情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太熟悉了——那是苏白念准备开口发表高见时的标准前奏，是他“又要开始叭叭了”的信号灯。
钱仲文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孙镜清和周专家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让他先说。
郑国栋端起了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自己微妙的紧张——他当然希望鉴定结论越权威越好，但他太了解苏白念了，这个家伙一开口，不管说得对不对，方式一定让人不舒服，万一把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又搞僵了，这场鉴定会又要变成苏白念的个人秀。
刘长林干脆把头低了下去，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像是在专心研究纸面上的纹路，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随时准备听苏白念又要放什么厥词。孟成业则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准备随时站出来打圆场。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在一瞬间微妙地紧张了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根拉紧了的橡皮筋又拽长了几分。
苏白念张开了嘴，然后他又闭上了。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在身前轻轻地摆了摆，那个手势带着一种刻意的、用力的克制，像是在驱赶一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苍蝇。
轻轻摇了摇头，不是那种果断的否定，而是一种略带犹豫的、像是在对自己说“算了”的缓慢摇头。
“我擅长的领域是字画和壁画，”苏白念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语气坦然而自然，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观音立像是青铜造像，属于铜器鉴定和佛教造像艺术的交叉领域。”
“在这个门类上，我的经验确实不足，就不班门弄斧了，免得误导大家。”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钱仲文，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里带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倨傲，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尊重。
“铜器、金银器这方面，钱教授是咱们省内首屈一指的专家，在这个领域深耕了几十年，经手的铜器造像少说也有上百件了。”
“还有孙老师和周老师，都在考古和造像鉴定方面有非常丰富的实践经验，或多或少都参与过此类门类的鉴定工作，水平有目共睹。”
“我在这方面确实经验不足，就不多嘴了，先听听大家怎么说吧！”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苏白念。那个整齐的程度，就像有人喊了一声口令，所有人的脑袋都在同一瞬间转了过去。
安静，一片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院子里清洁工扫落叶的笤帚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划着地面，沙沙的摩擦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暖气管里又咕噜噜地响了一声，像是在给这个凝固的瞬间配上一段低沉的背景音。
胡教授愣住了，他正端着茶杯准备喝一口茶压压刚才看观音立像时激动的心情，结果杯子举到嘴边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手都忘了收回来，就那么举着，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荡。
他歪着头看向苏白念，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那个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幅他研究了半辈子却突然看不懂的古画。
说实话，刚才苏白念给两幅宋画出鉴定结论的时候，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舒服的——毕竟他是搞书画鉴定的，苏白念一个人的风头盖过了所有人，换谁都会有点不自在。
但现在苏白念居然主动把发言权让给了钱仲文？这让胡教授对苏白念的看法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钱专家的反应更夸张，他正站在观音立像旁边弯腰看衣纹的錾刻细节，听到苏白念的话，猛地直起腰来，转身看向苏白念，眼神里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
他跟苏白念打过多少次交道了？
苏白念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
那可是一个在不在自己擅长领域都要叭叭上几句的主儿！
上次在地方市那次，古建筑群明明不是苏白念的主攻方向——他是搞字画和壁画的，古建筑结构的力学分析根本不在他的专业范围内。
但苏白念依旧照样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人家结构腐朽率的问题，把当地文物局的工作否定得干干净净。
还有那次讨论一个墓葬的出土漆器，苏白念居然也能从漆器的彩绘纹样延伸到壁画颜料的使用上，滔滔不绝地讲了二十分钟。
这种人简直就是个行走的活体百科全书，哪里都要插一嘴，哪里都要发表高见。
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苏白念！他居然主动承认自己经验不足？
想到这里，钱仲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确认了一下太阳的位置。
没错，还是挂在东边，没变！
周专家和孙镜清面面相觑，两个人眼神里交流的信息量大概可以写一篇论文。
孙镜清是书画专家，跟苏白念在专业上有交集也有摩擦，他知道苏白念在字画领域的造诣确实在自己之上，但也一直对苏白念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敬而远之。
周专家则是考古口的老兵，跟苏白念在工作上交集不多，但在几次学术会议上远远地见识过苏白念的火力，那真是一个连主办方安排的时间到了都敢直接怼的人。
现在这个苏白念居然说自己经验不足？
这话从苏白念嘴里说出来，就好像一只老虎突然不吃肉了，该吃大白菜了，怎么看都觉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