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愣了一下,很不错——这三个字从宋敏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根据自己对宋敏的了解,宋敏这个人,对谁都不轻易评价,她能说一个人很不错,说明这个人身上有某种她不常见到的东西。不过想想也对,如果宋敏对这个赵琳不放心、不信任,又怎么会让她一直跟自己通话!
高敏继续说道:“赵主管来了以后,先从最基础的做起。”
“文物登记、库房管理、藏品拍照、档案整理,什么都干。有一次库房漏水,她半夜三点从家里赶过来,带着保安把几十箱文物、之前的文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鞋都湿透了,脚在水里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照常上班,一句怨言都没有。”
陈阳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深夜的库房,冰冷的水,一个年轻女人赤着脚在水里搬运文物箱,雨水从屋顶漏下来,打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她的表情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高敏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丝敬佩,“这个项目从立项到设计,从文物甄选到展陈方案,全都是赵主管一手推动的。宋总说,这个项目交给别人她不放心,只有赵琳能把这个事情做好。”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琳刚才说“宋总昨天批的方案”,而高敏之前说“宋总临时有事去外地了”。
这两个说法并不矛盾,但陈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展厅的玻璃墙,看向走廊对面那扇紧闭的电梯门。
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指示灯亮着,显示电梯正在向上运行。
“陈老板?”高敏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陈阳转过头,看到高敏正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什么。
“哦,没事,”陈阳笑了笑,“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走吧,咱们继续看,宋师叔还在那儿等着呢。”
他朝宋青云的方向走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拐角。赵琳和施工队已经消失在那里,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嗡嗡声在空气里回荡。
陈阳收回目光,走向展柜。
宋青云还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纹丝不动。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展柜里的高足杯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跟那件五百年前的器物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交叉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阳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师叔”,宋青云没有反应。他又叫了一声,宋青云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慢慢聚焦,认出了陈阳。
“怎么了?”宋青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陈阳笑了,“刚才赵琳来了,您看到了吧?”
宋青云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高足杯上:“看到了。小赵那姑娘,长大了。以前在宋敏身边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宋敏看人,眼光还是准的。”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问了一个跟眼前毫无关系的问题:“你说,宋敏今天真的去外地了吗?”
陈阳愣了一下,没想到宋青云会问这个问题,微微耸了一下肩膀,“高秘书是这么说,我哪里知道!”
宋青云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你我心知肚明”的意味。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展厅的玻璃天窗,看向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但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白云的后面,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就像宋敏今天的去向。
与此同时,宝丽艺术中心顶层,电梯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赵琳从电梯里走出来,脚下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整个走廊安静得像一个被密封的容器。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黑白照片,拍的都是一些著名文物的影像,每一幅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文物的名称、年代和流失经过。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但足够明亮,照得走廊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赵琳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停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她轻轻敲了几下门,“咚咚咚!”
“进!”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传来。
赵琳推门走了进去,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单。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
窗外的视野极好,可以看到远处京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在初夏的阳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近处是一片低矮的仿古建筑群,灰色的屋顶像波浪一样起伏,与远处现代化的高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落地窗前站着宋敏。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衬衫,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
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阳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身材修长而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虽然一动不动,但浑身散发着一种强大的存在感,像是房间里所有空气的重量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宋敏背对着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目光穿过落地窗,对面就是展览区,她看得很专注。
赵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跟了宋敏很多年,从宋氏集团到宝丽艺术中心,从秘书到主管,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女人,但每一次站在她面前,赵琳都会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不是冷漠,不是疏远,而是一种超越常人的清醒和克制,好像宋敏的眼睛里装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另一个更高、更远的地方。
“宋总!”赵琳轻声叫了一句,但没有立刻说下去,她知道,宋敏正在看什么。
果然,宋敏没有立刻回应,过了许久,宋敏转过身,看了赵琳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施工现场出问题了?”宋敏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赵琳连忙摇头,“现场勘测很顺利,施工队已经在测量了,大概两个小时后能出初步数据。我来是想跟您说——”
她顿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在来的路上,她打了好几遍腹稿,每一遍都觉得天衣无缝,但此刻站在这间办公室里,面对着宋敏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变得笨拙而可笑。
宋敏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那表情不是笑,而是一种“我等着你说”的耐心。
赵琳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直接说出来,“宋总,陈老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