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邮局,阳光有些刺眼。
叶默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张姐刚才说的那些话。
从容。
健谈。
夸内地发达。
说以后还要来。
这不是一个逃亡者的心态。
这更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策划者,在完成自己精心设计的作品之后,悠然自得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但这也有了足够的证据证明,这卷录像带,的的确确是吴鸿远亲自寄出去的。
但因为这个人在内地查不到社交关系,所以,此人行踪飘渺,人在何处都还是个问题。
“叶队。”
这时候,郑孟俊走到叶默身边,开口询问下一步办案方向:“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叶默收回目光,看了看手表。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去见李有山。”
……
一个小时后,李有山被带到了支队。
问话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后面是观察室。
叶默坐在桌子的一侧,小张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人。
李有山,六十二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污渍。
可以看得出来,他仍旧还在做着环卫工人的活。
叶默看着他,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李飞宇刚被抓进来,李有山来过一趟警局。
那时候他口口声声说不管李飞宇,他眼睛里,也只有疲惫和绝望。
可现在,坐在问话室里的这个老人,眼神里却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忐忑。
是犹豫。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
叶默没有急着开口。
他静静地看了李有山几秒钟,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委托合同的复印件。
方律师提供的。
上面清楚地写着委托人的名字——李有山。
“李师傅。”叶默的声音很平静,不带有任何压迫感:“这上面的字,是你签的吧?”
李有山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是我签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李有山的声音沙哑,却还算平稳:“是请律师的合同,帮我儿子打官司的。”
叶默点了点头。
“五万块。”他把合同往旁边推了推,目光落在李有山脸上,“李师傅,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李有山沉默了两秒。
“一千二。”
“一千二。”叶默重复了一遍,“一年下来,不吃不喝,两万不到,五万块,是你将近四年的全部收入。”
“我记得,上次你来的时候,说的是不管这个儿子了,怎么这才过了没多久,就改变主意了?”
李有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沉默了很久。
问话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有山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
“叶队长。”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我……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那五万块……”李有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是我一个人出的。”
听到这话,叶默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是你一个人出的?什么意思?”
李有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自己……只出了一万。”
小张的笔尖猛地停在纸上,抬起头看向叶默。
叶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平静地看着李有山,等着他说下去。
“剩下的四万,是……是别人出的。”
“这个人是谁?”
面对叶默的提问,李有山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那是紧张和不安的表现。
“是……”他顿了顿:“是飞宇以前的女朋友。”
此言一出,小张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叶默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李飞宇的女朋友?”
“对。”李有山点了点头,“这个女孩叫陈娜,我之前和您说过,她是飞宇大学时候的同学。”
叶默沉默了片刻。
这个信息,他之前是知道的。
李飞宇隐瞒了自己环卫工家庭的身份,欺骗女方,说自己父母是什么国企和道路局的高管。
最后真相被戳破,对方直接和他分手。
李飞宇无法承受打击,最后疯了,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在从精神病院放出来之后,李飞宇就走上了贩毒的道路。
只是没想到,这名女孩,在得知李飞宇贩毒的药丸只是止痛药之后,居然会来请律师帮助李飞宇。
叶默没有再问这个问题。
他把话题拉回到请律师这件事上。
“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叶默看着李有山问道:“你是怎么见到这个陈娜的?”
闻言,李有山的手再次在膝盖上搓了搓,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天你们支队的同志给我打来电话!”
“他说飞宇的事有结果了,让我去一趟。”
“我当时还以为是判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结果去了之后,他们告诉我,说飞宇身上带的那批药丸子,送去检测了,不是摇头丸,是普通的止痛药。”
“他们说,贩毒这事儿证据不足,但飞宇还是有嫌疑,不能放,还得关在看守所里。”
闻言,叶默点了点头。
案子有了新的进展,是得必须通知其家人。
这是规定的程序。
这时候,李有山继续说道:
“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叶队长,我知道飞宇这孩子混蛋,不争气,可他毕竟是我儿子。”
“听说他没贩毒,我心里头……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没害人,没祸害老百姓,这就是我这个当爹的,最大的安慰了。”
叶默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李有山低下头,继续说道:
“我从支队离开之后,就打算去看守所看看他。”
“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儿子,疯了也好,傻了也好,总得去看看。”
“结果那天,我在家里准备好探望的东西,刚出门,就遇到了我儿子的大学同学。”
“你是说,他的前女友陈娜?”一旁的小张问道。
“对。”李有山点了点头道:“我当时都愣住了,毕竟好几年没见过她了,她倒是先开口,喊了我一声叔。”
听到这里,叶默的目光微微一动。
“当时她说她是因为什么事情才来找你的?”
“她说李飞宇贩毒被抓的事情,她都知道了,她很内疚,认为这件事都是因为她才会变成这样。”
“她还说,如果李飞宇真的被判了死刑,以后她就给我们两老养老。”
说到这里,李有山的眼眶有些发红。
见到这位老人眼角湿润,叶默让小张递给他了一张纸巾。
李有山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我当时就跟她说,我说飞宇没贩毒,卖的是假药,最多算诈骗,可能判不了太重。”
“这姑娘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愣住了,她说,她就知道,李飞宇不是那种人,不可能会去做那种事情。”
听到这里,小张的笔尖停在纸上,抬起头看了叶默一眼。
叶默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睛里多了一丝专注。
他看着李有山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李有山紧接着说道:
“当时,这姑娘听说我儿子没有贩毒之后,就给我提了个建议。”
“她说既然飞宇没贩毒,那就可以保释。”
“我不知道保释是什么意思,我就问她,到底要怎么做。”
“她说她认识一个律师,在圳城挺有名的,我去找他,让他帮忙。”
叶默的眼睛微微眯起。
“找律师的事情,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叶默再次确认道。
“对。”李有山点了点头,“她说她在圳城待了几年了,认识一些人,有个同学就是干律师的,很厉害。”
“我当时……我当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姑娘家,跟我们家飞宇都分手好几年了,还愿意帮这个忙,我心里头又感激,又过意不去。”
“她说我儿子是因为她才疯的,她心里内疚,不想看着我儿子变成这样。”
话音落下,问话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日光灯管轻微的电流声。
叶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
“律师的钱,是谁出的?”
“是这个姑娘出的。”
听到这句话,一旁的小张顿时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这么多的律师费,都是李飞宇的前女友陈娜出的?”
“对。”李有山点了点头:“她直接给了我五万块现金,还让我去找那个姓方的律师,她说,只要我找到这个;律师,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不要有任何隐瞒,他就能帮我把儿子保释出来。”
“只不过,我只要了她四万块,剩下的一万块,是我自己出的。”
“你是说,这五万块里面,有你的一万?”
“对。”李有山点了点头:“叶队长,我跟你说实话。那姑娘愿意帮忙,我心里头感激,可我实在是没钱了,这一万块,是我全部的积蓄,我以后会慢慢挣钱来还给她的,一分不少的还给她!”
李有山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叶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有山,目光里没有质疑,也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李师傅,这件事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有山面前,伸出手。
“谢谢你今天能来,配合我们调查。”
李有山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手掌微微发抖。
“叶队长,飞宇他……他真的没贩毒,对吧?”
叶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目前掌握的证据,确实不是毒品。”
“但其他的事情,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李有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出了问话室。
李有山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问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张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向叶默,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
“叶队,这人说的话,您觉得可信吗?”
叶默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委托合同复印件上,沉默了几秒。
“他没撒谎。”
小张愣了一下。
“没撒谎?那您的意思是……那个陈娜真的只是为了念旧情,才拿出四万块钱来帮李飞宇?”
叶默没有立刻回答。
小张却忍不住了,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叶队,您想想,这事情从头到尾,透着多少蹊跷?”
“第一,李飞宇身上那些药片,刚检测出来不是毒品,这个陈娜就找上门来了,时间卡得这么准,她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
“第二,李有山刚请了律师没多久,李飞宇就开始发病,疯得连看守所都关不住,最后只能送去精神病院。”
小张说到这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叶队,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像是提前计划好的。”
“就跟……就跟有人在下棋一样,每一步都走在咱们前头。”
叶默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打断。
问话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叶默抬起头,看向小张。
“你说得对。”
“从李飞宇被抓,到陈娜出现,再到最后送去精神病院,这都像是有人计划好的一样。”
“您也这么觉得?”小张眼睛一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叶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支队大院,午后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李有山那瘦小的身影正慢慢走出大门,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叶默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去见陈娜。”
小张蹭地站起来。
“现在就查?”
“现在就查。”叶默走回桌边看了一下时间道:“时间不等人,有线索就得马上查,你先给我准备一份陈娜的资料,下午就联系她,如果她方便就让她过来,不方便,我们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