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盘点过县库仓廪，也核验过全部簿册，过去营丘县衙一共欠各位工钱和工粮计一百一十两。”
程晚看着众人，目光坦荡而坚定：“这一百一十两，另立专册封存，待日后营丘税赋充盈，逐年依次补发，此旧账今日不动。”
底下一阵失望的“嘘”声，他们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是告诉他们一声县衙一共欠他们多少钱。
“从今年六月起，本官承诺，营丘县衙不会再新增挂欠！”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骤然被众人不可置信的声音引爆。
“什么意思？！县尊刚刚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再新增挂欠，意思是今后我们的工钱和工粮都能按月足额发放吗？！”
“真的假的？！咱们的工钱和工粮可几乎从来没有按时足额发放过？！”
......
不解、质疑、激动......，众人吵吵嚷嚷，虽乱，但比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让人舒服多了。
但李大为、付世发、陈高建三人却沉默下来，且面色凝重。
营丘县衙有多少家底，他们三个人是知道的，哪能经得起这么造？
他们有心想提醒程晚收回刚才的话，可现在这种情境下和大家对着干，不是明智之举。
捕头刘运彪胆子最大，他没心思关注李大为三人的脸色，抬头直视程晚，大声道：“县尊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真的？县尊不是随口一说拿我等寻开心的吧！”
“是啊县尊，我们的工钱和工粮什么时候按时足额发过？县尊莫不是不了解营丘的情况才随口允诺我们的？”
“县尊还是别说大话的好，否则给了我等希望回头又兑现不了，这不是平白让我们难受吗？”
......
有了刘运彪出头，又有几个胆子稍微大些的人将大家心中所想讲了出来。
程晚没有拦着大家不让大家发表意见，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这些人心中的委屈、对县衙的不信任，也听营丘县衙为何一潭死水
直到程晚觉得时候到了，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诸位！我知你们心中的委屈、也知道你们不容易，过去，你们辛苦了！”
刘运彪等人有些怔愣看着程晚。
从来没有哪个当官的和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那些当官的只会和他们说：县衙穷，实在没钱也没粮，多理解理解。你们的日子在营丘已经算可以的了，有什么不知足的？好好干活，以后县衙有钱了，亏待不了你们......
那些当官的只会让他们理解、让他们好好干活、然后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们要求得太多。
但他们要求的本就是他们该得的。
营丘是穷，县衙也不富裕，可他们这些人的工钱和工粮标准本就是按照营丘的实际情况设定的，比其他的县低了一大截、更别提那些富裕的县了。
即便这样，县衙仍然以各种理由克扣、拖欠他们的工钱和工粮。
那些当官的嘴上说的好听，可谁不知道，像县丞、主簿、县尉这种人员的每月俸禄是由郡府拨付，从未拖欠过。
他们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太多的想法和感受在极短的时间内充斥着众人的脑海和内心，让他们的心情很复杂。
刘运彪皱眉瞅向程晚，故意抬高下巴，恶声恶气道：“县尊光说这些好听的话没用！我们只认到手的钱和粮！”
其他人也齐齐看向程晚，眼底有着他们自己都没发现的微弱期待。
程晚嘴角噙着笑意，她扭头朝邓熊点了下头。
邓熊当即上前一大步。
众人这才发现邓熊的手里还攥着一个木盒子，只是木盒子对比邓熊的体型有些袖珍，这才导致无人注意到。
邓熊站定，将木盒打开，然后前托放低。
有眼神好使的人立马看清了木盒里的东西。
碎银和铜板。
人群再次忍不住骚动起来。
他们心里有种预感，但又有些不敢相信。
程晚指着木盒，声音含笑：“按照营丘的标准，现将典吏、普通书吏和捕头的六月份工钱当场发放，登簿画押。至于粮食......”程晚面色肃穆了些：“仓廪存粮有限，今日只发捕快、皂隶和杂役的六月口粮，其他人的六月应得口粮，另册登记，待到七月初，如数补齐。”
典吏、普通书吏和捕头每月既有钱又有粮，捕快、皂隶和杂役每月只有粮没有钱。
程晚的这种安排让今日的每个人都不至于空着手回去。
即将要拿到粮食的人是高兴了，但是只拿了钱的人却有些不满。
“县尊骗我们怎么办？县衙存粮不足，今日发下去一部分后岂非更少了？到七月初，县尊上哪儿给我们变出粮食？”
又是刘运彪。
程晚看向刘运彪，眉头轻挑，眸光幽微：“那是本官该操心的事，刘捕头是不是操心太过了？”
刘运彪低着头，不敢和程晚对视。
这位县尊变脸太快了。刚才明明觉得就是一个无害的小姑娘，笑盈盈的很好说话。
但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大型猛兽，实在让他心里发慌。
程晚笑了一声，不再盯着刘运彪一个人，嗓音散漫而薄凉：“尔等本就应该在七月初拿到六月的钱和粮，本官心慈，提前发予尔等，尔等若是不愿，本官绝不强逼。”
怎么可能不愿意！大家又不是傻子！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邓熊负责发，徐知念负责记，很快发完了刘运彪几人的银钱。
碎银和铜板到手，刘运彪几人才对今日发生的事终于有了些实感。
这位县尊竟然真的给发钱！
“粮食需要称重，诸位请跟我们走。”
徐知念端着沉稳的模样，和邓熊带头离开。
需要领粮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又打量过程晚的脸色、和程晚无声地行了个礼，快速跟上徐知念和邓熊，每个人的背影都透着期待和高兴。
“县尊，县衙的情况......”李大为面露难色，不知道该怎么劝说程晚。
李大为很愁，他原本想着来了一个县令，他就能躺平养老了。
但今日看着，怎么感觉他要操的心反而好像更多了。
程晚对李大为的印象还不错，准确说，整个营丘县衙除了穷得出乎她意料，其他的都比她预想中要好。
直白地说，人都挺老实的。
包括刘运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