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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妖女看招 > 第一百九十九章 :暂寄浮生于梦中

第一百九十九章 :暂寄浮生于梦中

    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三天。

    也许只是两天。

    苏真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

    或许时间本身已失去了意义一对朝生暮死的蜉蝣来说,月和年有什麽区别?

    苏真想起了佛发世界,那时一切都很漫长,痛苦在时间的倾轧之下也显得冗余,但现在,他宁可再漫长一些。

    有些人来到世上,仿佛只是为了尝尽苦难。

    童双露喜欢上了听苏真讲故事。

    她所有清醒的时刻,都用来听他讲故事。

    听苏真讲神鵰侠侣的故事时,童双露微微吃惊,问:「这个叫郭襄的,不是倚天屠龙里峨眉派的开山祖师麽?」

    「对,就是她,这是她小时候的故事。」苏真说。

    童双露听着听着,说:「这个杨过真坏啊,已经和小龙女相亲相爱了,还喜欢上别人。」

    「你怎麽知道他喜欢郭襄?」他问。

    「谁会不喜欢呢?」她反问。

    苏真竟不知如何辩驳,他思忖片刻,说:「我听过一句话,每个男人的生命里都有两个女人————」

    不等说完,童双露失明的双眸里忽然闪动起一丝狡黠的神采,她轻笑着接话:「一个正道仙子和一个小妖女?」

    「嗯————这麽说也可以。」苏真犹豫道。

    这句话本是红玫瑰与白玫瑰。

    「真贪心啊。」童双露哼了一声。

    苏真也没多做解释,慢慢地给她讲後面的故事。

    就在这时,童双露忽然咬住了嘴唇,浑身开始发颤。

    「你怎麽了?」苏真一惊。

    「痛,好痛————」

    少女发出痛苦的呻吟,连嗓音都变得沙哑了。

    突如其来的剧痛肆意蹂着她身躯,这种痛起初来自皮肤,接着是骨髓,最後像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疼————陈妄,你救救我————」

    少女在他怀中挣紮、颤栗,痛不欲生,就像一根细长的竹条,已弯到极限,再稍稍用力一些,就会脆脆地断开。

    苏真探查她的伤势,却怎麽也找不到病根。

    童双露呻吟声早已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最初的求救变成了央求:「杀了我,陈妄我求求你杀了我————」

    苏真一指按住她的眉心。

    一股温和的力量注入。

    童双露失去知觉,昏了过去,紧绷的身躯在他怀中变软。

    在这种非人的剧痛下,昏迷反倒是最好的保护。

    变故太过突然。

    先前讲述故事时的闲适一扫而空,苏真惊魂未定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女,「回天无力」的绝望感再度涌上心头。

    他撕开了包裹少女身体的血衣,本以为会看到她皮肤、骨骼彻底腐败的景象,可他却震惊地发现,毒非但没再扩散,反而得到了控制。

    「这————」

    苏真立刻明白过来。

    恰恰是毒得到了控制,童双露才得以恢复知觉,重新感觉到疼痛一这疼痛超过了人所能承受的极限,却正是她逐渐康复的证明!

    不知不觉间,蜒煮最猛烈的攻势已经过去,这个恣意张狂的妖魔终於在血海中败下了阵来。

    苏真欣喜如狂,只是,该如何帮童双露缓解这种剧痛?

    他本想用裁缝神通裁掉她的疼痛,可疼痛并非记忆,而是一种持续的感受,苏真尝试片刻,只觉难如登天,不得不放弃。

    一番思索之下,他在漆知的记忆里搜寻到了一道幻术。

    与妙莲宫的九妙真法相比,这道幻术本不值一提,但现在它却是救命稻草。

    「真莲持净。」

    苏真端坐如菩萨,指间绽出一朵莲花。彩瓣片片凋落,坠入童双露眉心。

    幻术可以暂时遮蔽精神,让她失去对痛苦的感受。

    这一次,少女睡了很久。

    再醒来的时,这块原本小山大小的浮冰,已然变成了一叶窄舟。两人相拥其中,显得有些局促。

    随着浮冰变小,它融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要不了多久,这最後的依托也将消失,到那时,他们该何去何从?

    「我————睡了多久?」童双露问。

    「没多久。」

    苏真也算不清日子了,他问:「你睡的还好吗?」

    「我好像做了很多梦。」

    童双露已想不起梦的内容,她问:「我还美吗?」

    「你很美,你当然很美。」苏真说。

    童双露轻轻地笑。

    忽然,她问:「怎麽有鸟儿在叫?」

    「鸟叫?我怎麽没听见?」苏真茫然道。

    「有,我听到了————很轻————但真的有。」她失明後,听觉异常敏锐。

    苏真还以为她仍困在幻觉里,想为她念诵清心咒,没过了一会儿,他也听到了鸟的叫声,很遥远,像浩荡海风里的一朵浪花。

    他精神一振,欣喜道:「我也听到了!」

    不久之後,苏真看到几只青背白腹的海鸥从头顶飞过去,它们低掠过云层,翼尖闪着金光。

    有海鸥,意味着陆地不远。

    他们终於要结束漂泊,回到岸上了。

    果然,片刻之後,海天交接之处,一道墨绿色的阴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海岛。

    穿过银白色的沙滩,後面是一片阶梯状的密林。

    密林浸润在氤氲的海雾里,透着潮湿的绿色,树木高耸,叶片宽大,空气湿润而清新,这座岛屿看不到一点人烟,它孤悬世外,似乎从未被人踏足过。

    他们在这里安了家。

    苏真砍伐木头,在一片开阔之处筑起了屋子,木头致密地排列着,结实,人安心。

    童双露住了进去。

    他又给这个家添置家具。

    过去,苏真从未想过他能这麽手巧,他悉心地打造好了床榻、衣柜、桌椅、

    还收集海鸥的羽毛,用最柔软的绒羽做了枕头。

    做衣服对他而言更不是难事。

    他选取藤蔓皮下柔韧的纤维,浸泡、捶打、晒乾之後,它就成了类似於亚麻一样的编织物,他还在沙滩上拾取贝壳作为装饰,很快,他就给童双露做了一柜子的衣裳。

    童双露无法看到,苏真就耐心地给她讲。

    她关於这座海岛的想像,也来自於苏真的讲述。

    苏真每天都能给她摘来不同的果实、花蜜,据他说,岛屿中央还有一座隆起的玄武岩山丘,那里的火山湖是一座淡水湖,溪流从山丘发源,穿过丛林汇入海洋。

    童双露饮着清甜的溪水,吃着煮熟的鸟蛋,内心无比安宁。

    她的病缓慢地康复着。

    「你在看我吗?」童双露忽然问。

    「对。」

    「你为什麽每天都要看我这麽久?」她又问。

    苏真每天都会为她换绷带,检查身体。

    青黑色的毒正在缓慢退去,许多地方,皮肤已恢复了白皙柔软的质感,彻底恢复可能还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因为你很美,我忍不住就想多瞧几眼。」苏真说。

    「你总是这麽说。」童双露轻轻地笑。

    苏真每天都会夸她漂亮,她总是听,也听不厌,她忍不住道:「陈妄,以前怎麽没有发现你的嘴巴这样甜?」

    「我————」苏真不知如何回答。

    「我想出去走走。」童双露说。

    「好啊。」

    苏真将她抱上了他制作的轮椅,推着出了这间小屋。

    海风厚重而温柔,海鸥的叫声此起彼伏,苏真偶尔拾起沙滩上的贝壳,向她介绍它的颜色,她耐心地听着,低声说:「如果我能看到就好了。」

    苏真无言。

    他至今没有找到医治她双眼的办法。

    他想起初遇时,她那对慑人心魂、色彩缤纷的眼眸。

    那时世界晦暗无光,她万花筒般的双眼是唯一的光彩,现在他们生活在明媚的海岛上,银色的沙滩、金色的鸟、幽绿的林海————她的双目却成了这斑斓世界里,唯一的灰色。

    这样的呼应令人感到悲伤,恐怕只有掌控命运的神仙会以为巧妙。

    他们慢慢悠悠地走着。

    过去,童双露吹一会儿风,身子便已受不了,须回去歇息,但今天她央求着要多玩一会儿。

    她的央求从未失手。

    苏真推着她绕道而游,可她犹不满足,非要去山上看看,苏真也只能背着她,掠过树梢、悬崖,飞到山顶上去,这儿的山一点不高,看上去像一只敦厚的大龟。

    山上崖洞密集,溪流颇多。

    水中生长着类似盲虾的生命,它们身躯透明,在老君的照耀下散发着奇异光彩,像是一颗颗空游无依的宝石。

    万籁鸣响。

    童双露坐在溪石上,听着水声浅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苏真略带兴奋地告诉她:「我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什麽?」童双露也感到好奇。

    就在不远处,苏真找到了一块刻字的石碑。

    这石碑不知在这多久了,歪斜着半埋土中,苏真将它扶正後,才发现这似乎是一块墓碑。

    「上面好像写着字。」苏真说。

    「写着什麽?」童双露问。

    「爱妻白芦之墓。」

    苏真剔去了蒙在上面的泥土,念了出来。

    「原来早有人寻到过这座小岛,并将妻子安葬在了这里。」

    童双露不禁想,若非陈妄拼尽全力医治她,这儿恐怕也要成为她的埋骨之地了。

    她心中情动,难以自已,又听苏真说:「上面似乎还有碑文。」

    等他以溪水洗去蒙尘後,立刻将碑文一字一字地念给她听:「浮云逝水,白驹过窗,遥想五十一年,当时嫁衣红。骑鹤碧落,携游红尘,笑言佳期永,转烛楼台空。恨我天生仙骨,不能同老,丹炉火冷,难驻卿容,山盟尽孤谶。有闻天上月,应是宵光不见,并与坠苍穹。可怜俗子,独对虚空。」

    苏真的声音越来越静,像是敲窗的雪。

    待他读完,心中已生悲凉。

    五十一年前海誓山盟,五十一年後,仙人容颜未老,妻子离他而去。

    人生苦短,有时却也苦长。

    童双露将「恨天生仙骨,不能同老,丹炉火冷,难驻卿容」默默地念了一遍。

    她甚至可以想见,当年这仙人为妻子驻颜炼丹的仙炉,最後恐怕焚烧了屍骨,余下满膛寒灰。

    岁月无情,聚散有时,纵然仙术通天,又如何料定生死?

    童双露心中戚戚。

    恰在此时,一阵海风自远岸卷来,穿透林叶,拂过她单薄的肩头。

    少女轻轻一颤。

    苏真解开外裳,俯身披在她的身上,仔细地为她拢好衣襟。

    童双露蜷起指尖,摩挲着衣角,忽然什麽也不想再问,什麽也不想再说。

    海风依旧。

    她静静地坐着,听咸涩的潮声,漫过这座寂静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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