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岳恒站在门边，目光从会议室里面收了回来。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刘江：“他平时都这样？“
刘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的从容：
“只要进到工作状态，就是这样。“
“这部戏里的每一个角色，每一个动作，他全都自己演过一遍，哪吒的，太乙真人的，敖丙的，就连申公豹的也演过……“
“他说自己先演过一遍，才能确定那动作在动画里动起来是什么感觉。“
王岳恒的目光重新落回会议室内。
周宇正在给一位特效师比划一个翻跟头的动作。
“他不看那些动作捕捉的数据吗？“王岳恒问。
“看，但他说那只是参考。“
“说数据是冰冷的，他要的是角色自己的呼吸。“
刘江的声音低下来一些：“他几乎看完了国内所有制片厂的动漫作品，老片子的胶卷，新片子的数字版，有些反复看了好几遍。他说，一个好的导演，得先知道前辈们走到哪里了，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王岳恒没有接话。
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周宇的背影上。
会议室里，周宇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直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翻了翻面前的一叠分镜稿，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讲的内容是否还有遗漏。
旁边的一位制作人员低声问了一句什么，他侧过头，认真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王岳恒隐约听到几个字“对，就是那个感觉。“
刘江适时地敲了一下门框：“周导，王老师到了。“
导演周宇猛地转过头来，看到王岳恒的身影，赶忙放下分镜稿，大步走过来。
“岳恒老师！”
“真的……太感谢您愿意来一趟。“
对方的语速比想象中快，和刚才在讲解动作时的那种沉静判若两人。
“我刚才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王岳恒笑着说道，“你这些动作的讲解很细致很有吸引力，我都看得不忍心打断你。“
“我就是想让制作组的人能真正理解角色的状态，知道他在某一刻的肌肉是如何收紧的，才知道如何在动画里营造那种力量感。“
周宇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掩饰的兴奋说道。
“王老师，您坐。”
“我先请您看一段我们制作好的电影片段！”
随后他没有过多客套，只是侧过身，指向会议室后方一张放在角落的椅子。
王岳恒点点头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周宇走到旁边的电脑前，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屏幕上亮起一段画面。
画面从一片混沌的雾气开始，像是云层还未散尽的清晨。
随着镜头缓缓前移，一座莲池出现在画面中央，池水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在黑暗中独自明亮着。
太乙真人盘坐在莲池中央，胖乎乎的身子几乎要把那朵莲花压歪，他捻着胡须，嘴里念念有词，眼神里带着一种既认真又不太靠谱的郑重。
他伸手从池中捞起一截莲藕，那截莲藕在他手中慢慢变形伸长，像是正在被重新塑形。
音乐还没有配，但画面本身的节奏已经足够流畅。
莲藕逐渐呈现出人形，先是一只脚，然后是另一只，接着是小腿、膝盖、大腿……
角色哪吒从莲藕中缓缓成形，先是闭着眼睛，然后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
镜头推近，哪吒的脸部特写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从茫然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是一种压制不住的兴奋。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太乙真人，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太乙真人笑呵呵地看着他，用那种带着川味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咋样？新身体，还习惯不？“
哪吒低头握了握拳头，又松开，然后抬头看向太乙真人，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颗还没长齐的虎牙：“还行吧，就是有点……莲藕味。“
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生的浑不吝，又隐约藏着几分被宠爱的得意。
整个场景的制作完美流畅，将两个人物角色的形象搭建的惟妙惟肖，动作也都十分到位。
要是屏幕再大一点，王岳恒可以想象到观众在电影院里看到这番场景的震撼心情。
又继续看了一会儿，片段播放结束，周宇看向王岳恒，像是等待对方的点评。
“很不粗，比我之前看到的很多动漫电影都精致许多。“
“包括人物形象和场景，都十分引人入胜。”
王岳恒微笑点评说道。
不得不说，这段片段确实吸引了他的目光，看得出这位导演没少下苦功夫。
按照对方的习惯，只怕这一段片段制作就耗费了他大量心血和亲身演绎。
“另外和传统故事里的哪吒不一样，人们印象中的哪吒是悲壮的，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但这个……让哪吒的人物形象更有趣了些，像是在讲一个重生后该怎么重新活的故事。“
王岳恒继续诉说着自己看到这个片段的第一观感。
“确实，我没打算做一个悲壮的故事。”
“传统的哪吒，大家都太熟了，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那确实很震撼，但我觉得那种震撼是属于那个时代的，不是每个人在当下都能切身体会。”
“我更想做的，是一个……不被看好的故事。”
导演周宇握着那支笔，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一圈，给王岳恒讲述着自己制作这部动漫的心路历程。
“哪吒生下来就不被接受，所有人都说他是妖怪，是祸害。但太乙真人收了他，李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还是在意他的。问题是，他自己信不信自己是一个值得被接受的人？”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最难的不是被别人看不起，而是看不起自己。”
“所以这部电影的核心，不在于他最后是不是战胜了什么人，而在于他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接纳的。”
王岳恒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配乐呢？这么一个丰富内涵的故事，音乐应该也得到位才能更加体现出人物心境变化吧。”
“这就是我今天找您的原因。”
周宇听到这个问题时，忽然坐直了身体，有些尴尬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