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得洛陵城喘不过气。
皇宫之外,万家灯火摇曳。
皇宫之内,养心殿外的青石路上,几道身影步履匆匆,神色惶急,连官袍的褶皱都来不及抚平。
为首之人,正是寒门出身的御史王霖。
紧随其后的,是同属寒门一脉的李清、崔文,还有边关大将边孟广,以及兵部一众主战派官员。
几人皆是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慌乱与焦灼。
半个时辰前,锦衣卫的密报,悄悄送到了各部衙门。
西域、南疆、东南近二十国歃血为盟,决意于明日溪山国宴之上联合发难。
索要连弩图纸、火铳工艺,逼宫大尧放弃宗主权,甚至要割让盐池、减免赋税,条条皆是诛心之求。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群使臣早已拿捏住了大尧的软肋。
横川国使团作恶多端,朝廷隐忍不发,早已被列国视作软弱可欺。
他们笃定,大尧不敢得罪古祁国,不敢动横川国分毫。
只要抱团施压,这位年轻帝王,最终只会低头妥协。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得整个朝堂寒门与主战派,方寸大乱。
几人来不及召集百官议事,第一时间便联袂而来,直奔御书房。
他们太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了。
明日便是万国来朝的溪山国宴。
十二国君主,数十国使臣齐聚,天下瞩目。
若是被列国当众逼宫,若是被迫交出连弩图纸,若是对横川国的恶行依旧视而不见。
大尧三百年的国威,陛下三年中兴积攒的威严,将一朝尽丧。
从此以后,天下列国,只会视大尧为砧板鱼肉。
再也无人敬畏,无人臣服。
古祁国会步步紧逼,列国只会得寸进尺。
这三年呕心沥血打下的中兴基业,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王大人,脚步快些!此事刻不容缓,必须立刻面见陛下!”
边孟广一身戎装,虎目圆睁,声音里满是急切。
他沙场征战半生,最恨的便是忍气吞声,最惧的便是国威受损。
可一想到横川国背后的古祁国,一想到如今大尧根基未稳,他便满心憋屈,无计可施。
王霖脚步不停,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干涩。
“我知道!可此事……根本无解啊!”
“横川国动不得,列国抱团碰不得,陛下就算有心硬气,又能如何?”
李清跟在身后,满脸苦涩,重重叹气。
“百年了,大尧对横川国,对古祁国,隐忍了百年。”
“朝野上下,早就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息事宁人。”
“跪得太久,连站起来的勇气,都快没了。”
崔文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可明日是国宴!万国皆在!”
“横川国的恶行被当众提起,我们依旧忍气吞声。”
“列国再联手逼要连弩图纸,陛下若是妥协,大尧就真的完了!”
几人一边疾走,一边低声交谈。
字字句句,皆是绝望与焦灼。
他们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一条破局之路。
动横川国,便是得罪古祁国,引火烧身。
不动横川国,便是示弱天下,颜面扫地。
列国结盟,同进同退。
处置一国,便会逼反所有国家,尽数倒向古祁国。
妥协退让,便是割肉饲虎,后患无穷。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无解题。
很快,几人便冲到了养心殿院门外。
值守太监见众人神色惶急,不敢阻拦,连忙躬身通传。
“陛下,王霖大人、边孟广将军等一众大人,紧急求见!”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宁正端坐御案之后,翻看各地民生奏折,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听到通传,他头也未抬,淡淡开口。
“让他们进来。”
“遵旨。”
太监应声退下,片刻后,王霖、边孟广一行人,快步涌入御书房。
众人进门,不等行礼,便齐齐跪倒在地。
“臣等叩见陛下!”
声音整齐,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颤抖。
萧宁放下朱笔,抬眸看向众人,目光平静无波。
“平身吧。”
“深夜联袂而来,神色如此惶急,出什么事了?”
几人起身,依旧躬身垂首,无人敢先开口。
最终,还是王霖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带着颤音,率先禀报。
“陛下!大事不好了!”
“锦衣卫密报,西域姑墨国、蒲犁国,南疆、东南近二十国,今日已歃血为盟,结为一体!”
“他们决意于明日溪山国宴之上,联合发难,当众逼宫!”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萧宁神色未变,仿佛早已听闻,淡淡颔首。
“哦?他们想逼朕做什么?”
王霖深吸一口气,将列国的无理要求,一字一句,尽数禀报。
“陛下,这群使臣贪得无厌,所求无度!”
“他们要求陛下,交出连弩完整设计图、全套制作工艺,以及火药、火铳全部配方!”
“要求开放全境互市,免税三十年,割让西境盐池,开放东南海港!”
“要求陛下承诺,永不干涉各国内政,永不驻军边境,每年补贴各国钱粮!”
“更要求享有治外法权,在我大尧境内作恶,我朝官府无权处置!”
一条条要求,字字诛心,句句践踏大尧主权。
王霖越说,声音越抖,胸口的怒火与憋屈,几乎要冲破胸膛。
边孟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虎目泛红,声如洪钟。
“陛下!这群蛮夷,欺人太甚!”
“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仗着有古祁国撑腰,便敢如此践踏我大尧国威!”
“臣请战!愿率禁军,封锁驿馆,将这群狂悖之徒,尽数拿下!”
“宁可开战,也绝不妥协,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边孟广话音落下,李清、崔文等人,齐齐躬身附和。
“臣等附议!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绝不能交出连弩图纸,绝不能向列国低头!”
众人情绪激昂,眼底满是血性。
可这份激昂之下,藏着的,却是深深的无力。
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气话。
拿下列国使臣,便是与近二十国宣战,便是将他们尽数推向古祁国。
这个代价,如今的大尧,承受不起。
萧宁看着群情激愤,却又满脸绝望的众人,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动怒,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开口。
“拿下他们?与列国开战?”
“边将军,你可知,此举会引来何等后果?”
边孟广双拳紧握,咬牙道:“臣知道!会引古祁国南下,会引发全境战事!”
“可臣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看着大尧受此屈辱,不愿看着陛下被人当众逼宫!”
萧宁微微摇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朕知道,你们皆是忠心为国,忧心国祚。”
“可意气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王霖躬身上前,满脸愁苦,声音哽咽。
“陛下,臣等也知不可意气用事,可臣等……实在无计可施啊!”
“这是死局!无解的死局!”
他抬起头,看着萧宁,眼底满是绝望,一字一句,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陛下,横川国,我们动不得啊!”
“百年以来,大尧对横川国,一向隐忍退让,早已成了定例。”
“其背后有古祁国撑腰,如今我大尧中兴未稳,国库未盈,边军未歇,绝不能与古祁国翻脸。”
“这一点,朝野上下,人人皆知。”
李清跟着开口,满脸苦涩,连连叹气。
“正是如此,陛下。”
“横川国使团在清河县作恶多端,打死百姓,欺辱民女,天下皆知。”
“可我们只能隐忍,只能视而不见。”
“跪了百年,朝野上下,早就习惯了这份退让,早就没了硬碰硬的底气。”
崔文垂首,声音里满是憋屈与不甘。
“可明日国宴,万国瞩目,此事必然会被列国当众提起。”
“我们依旧隐忍不发,便是向全天下示弱,便是承认我大尧软弱可欺。”
“丢人,会丢到整个神川大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眼前的困局,尽数道来。
横川国不能动,动则引古祁国之祸。
列国不能惩,惩则逼反众邦,尽投敌营。
妥协则国威尽丧,神器外流,后患无穷。
硬刚则战火四起,中兴崩塌,万劫不复。
字字皆是绝境,句句皆是无奈。
说到最后,几人尽数沉默,垂首而立,眼底满是愁云,无一人能想出半分对策。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摇曳,映着众人苍白绝望的脸庞。
他们看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满心期盼,又满心惶恐。
期盼陛下能有惊天妙计,破开这无解死局。
又惶恐,陛下也无计可施,最终只能低头妥协,葬送这大好江山。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面对这满朝惶急,这必死困局。
萧宁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焦灼。
他甚至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云淡风轻。
这份平静,落在众人眼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霖愣了愣,忍不住抬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您……您难道不着急吗?”
“明日便是国宴,列国联手逼宫,横川国之事无法收场,这可是关乎大尧国运的大事啊!”
边孟广也满心疑惑,沉声问道:“陛下,莫非您心中,早有对策?”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
眼底的绝望之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啊!
陛下登基三年,平定三党,清剿五王,北境扬威,打破百年门第。
多少次绝境,多少次死局,陛下都能举重若轻,一一化解。
或许,这一次,陛下也早已胸有成竹,早有破局之法!
众人目光灼灼,齐齐看向萧宁,眼底满是期盼与急切。
李清连忙上前,急声问道:“陛下!若您真有对策,还请明示!”
“横川国不能动,列国结盟抱团,我们无从下手!”
“明日他们若当众发难,集体索要连弩图纸,逼迫陛下妥协,我们该如何应对?”
崔文也跟着追问,声音急切。
“陛下!近二十国同进同退,古祁国使臣还会为其撑腰!”
“我们既不敢得罪古祁国,又不敢逼反列国,这局该怎么破?”
“臣等愚钝,实在想不出半分法子,还请陛下指点迷津!”
众人纷纷开口,句句皆是肺腑,字字皆是焦灼。
他们死死盯着萧宁,等着那一线生机,等着那破局之计。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良久,萧宁放下茶盏。
他抬眸,目光扫过众人。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和,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睥睨天下的锋芒。
随即,一声冷笑,响彻寂静的御书房。
那笑声很冷,很淡,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威压,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众人皆是一愣,怔怔地看着萧宁,不明所以。
紧接着,萧宁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轰鸣。
“谁说,横川国不能动?”
短短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众人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满脸的不敢置信。
王霖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失声惊呼。
“陛下!您……您说什么?”
“横川国……能动?”
边孟广也彻底懵了,虎目圆睁,满脸错愕。
古祁国的威慑,百年的隐忍,早已刻进了每个大尧朝臣的骨子里。
动横川国,便是挑衅古祁国,便是自寻死路。
这是朝野上下,默认了百年的铁律。
可如今,陛下却说,横川国,可以动?
萧宁看着众人满脸震惊、呆若木鸡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更浓了几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一字一句,响彻御书房。
“你们,是不是真的跪久了,连站都不会站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所有人的伪装,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众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齐齐低下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是啊。
跪久了。
大尧对横川国隐忍了百年,对古祁国畏惧了百年。
一代又一代的朝臣,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妥协,习惯了用“根基未稳”“避其锋芒”来掩饰骨子里的怯懦。
他们不是不知道横川国可恨,不是不想为惨死的百姓报仇。
而是骨子里的怯意,让他们下意识地认为,横川国动不得,古祁国惹不起。
这份百年积攒的怯懦,早已深入骨髓,成了本能。
就连他们这些一心为国、满腔血性的寒门官员、沙场武将,也没能挣脱这份枷锁。
萧宁的目光,依旧冰冷,依旧锐利。
他看着羞愧难当、低头不语的众人,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横川国,弹丸之地,蛮夷之邦。”
“在我大尧国土之上,烧杀抢掠,屠戮百姓,欺辱民女,罪该万死。”
“古祁国撑腰,又如何?”
“百年隐忍,百年退让,换来的不是安宁,是得寸进尺,是肆无忌惮,是视我大尧子民如草芥!”
“这份屈辱,你们忍得,朕,忍不得!”
“这份怯懦,你们刻在骨子里,朕,要亲手碾碎!”
字字铿锵,句句热血。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众人心中百年的阴霾。
像一团烈火,点燃了众人压抑已久的血性。
王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浑身颤抖。
李清、崔文等人,亦是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边孟广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双拳攥得咯吱作响,浑身的热血,瞬间沸腾。
他们看着御座上的帝王,看着那双锋芒毕露、毫无畏惧的眼眸。
心中的怯懦,心中的绝望,心中的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是啊。
跪了百年,够了。
忍了百年,够了。
大尧子民,不该被如此欺辱。
大尧国威,不该被如此践踏。
陛下敢战,陛下敢硬,他们这些臣子,又何惧一战!
萧宁看着众人眼中重燃的血性,眼底的寒意,稍稍褪去几分。
他抬手,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定下乾坤。
“明日溪山国宴。”
“列国发难,朕来应对。”
“连弩图纸,半分不给。”
“无理要求,一概驳回。”
“至于横川国使团。”
萧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杀意,声音斩钉截铁。
“血债,必须血偿。”
“作恶者,一个不留。”
“朕要当着万国来使的面,让全天下都看看。”
“欺我大尧子民者,是什么下场!”
“犯我大尧天威者,虽远必诛!”
话音落下,一股滔天的帝王威压,席卷整个御书房。
冰冷,决绝,杀伐果断,毫无半分退让。
众人浑身一震,齐齐躬身,单膝跪地。
所有的惶急,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怯懦,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热血,是坚定的信念,是誓死追随的赤诚。
边孟广昂首,声如洪钟,震彻殿宇。
“臣,遵旨!”
“愿为陛下先锋,护我大尧国威,斩尽蛮夷狂徒!”
王霖、李清、崔文等人,齐齐高声嘶吼,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臣等遵旨!”
“誓死追随陛下,护我大尧,寸步不让!”
声音汇聚在一起,冲破御书房,响彻深宫,刺破沉沉夜色。
萧宁看着跪地高呼的众臣,微微颔首。
“都起来吧。”
“无需惶急,无需焦虑。”
“回去各司其职,静待明日即可。”
“明日的溪山国宴,朕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我大尧,早已不是百年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弱邦。”
“我大尧的帝王,从不妥协,从不退让。”
“我大尧的子民,绝不容任何人欺辱!”
“臣等遵旨!”
众人再次叩首,随即起身。
此刻的他们,脸上再也没有半分焦灼与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是振奋,是一往无前的底气。
他们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走出养心殿,夜色依旧深沉。
可众人的心中,却早已光芒万丈,再无半分阴霾。
百年的怯懦,一朝尽碎。
百年的屈辱,明日便雪。
他们知道。
明日的溪山国宴,注定不会平静。
明日的万国朝堂,注定震动天下。
他们的帝王,将以铁血手腕,破百年困局,立万世国威。
而他们,只需静待。
静待那一场,属于大尧的,惊天逆转。
御书房内,众人退去,重归寂静。
萧宁走到窗前,望着宫外沉沉夜色,望着驿馆的方向,眼底杀意凛冽。
百年退让,养出了豺狼的野心。
百年隐忍,换来了蛮夷的狂妄。
明日。
便是清算之日。
便是立威之时。
横川国,必诛。
列国狂徒,必惩。
连弩神器,必护。
大尧国威,必扬。
夜风呼啸,卷起明黄龙袍的衣角。
年轻的帝王,立于窗前,目光如炬,俯瞰整座洛陵城。
一场席卷神川大陆的风暴,已蓄势待发。
只待明日,溪山之上,万国之前,轰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