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唐军大营外,夜色如墨,唯有一弯冷月高悬,将碎银般的月华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鸿渊号庞大的舰体缓缓调转船头,主桅上的赤红帅旗在夜风中猎猎舒卷,旗面“镇海”二字在月光下时隐时现。
甲板上,飞鱼卫持刀肃立,头顶的帽儿盔,在月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李渊身披玄色大氅,立于舰首,花白长发以玉冠束起,被江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一手扶着船舷,一手缓缓抬起,朝身后打出一个手势。
“拔锚——!启航——!”
福伯站在舰桥传令台上,高声喊道。
洛阳水师率先起锚,三十余艘艨艟斗舰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码头,分成三列,在前方开路;
蓝田水师居中,五艘青龙舰和五艘火龙舟游弋在鸿渊号周围,宛如最忠诚的护卫;
百余艘漕运船紧随其后,洛阳水师的其余战船护卫在其左右。
登州水师殿后,百余艘各式战船压阵。
短短一刻钟,三百余艘战船便完成编队,宛如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龙,在月光的映照下,顺流南下,向着出海口“杀去”。
浿水东岸,一座荒凉的小土丘上。
李世民负手而立,玄色龙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身后,无舌躬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在李世民侧脸上来回逡巡。
月色下,李世民的眉头微微拧着,凤眸深处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陛下,”
无舌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
“此时下旨,派李都督率部追上去,说不定能将太上皇拦下。”
李世民望着舰队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哪怕朕亲自领兵,也无济于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无舌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李世民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支舰队的最后一点灯火也被夜色吞没,这才缓缓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仿佛身上压了千斤重担。
片刻后,李世民行至营门,忽然顿住脚步,偏头望向无舌,沉声道:
“传令下去,明日北伐!”
“即刻召集军中所有将领,到中军大帐议事,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荡平高句丽!”
“喏。”
……
亥时五刻,鸿渊号甲板上,江风渐大。
秦明站在船舷边,望着浿水口两岸模糊的山影飞速后退,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李渊站在秦明身侧,双手扶着船舷,望着江面上气势恢弘的舰队。
桅杆如林,帆影蔽月。
江风猎猎,将李渊身后的玄色大氅,吹得翻卷如旗。
此情此景,让这位大唐的开国之君胸中豪气顿生。
忽然,李渊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臭小子!”
李渊大笑着拍了拍秦明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秦明一个踉跄。
“老夫活了六十余载,今日方知何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言罢,他负手立于舰首,望着前方那片苍茫夜色,略作沉吟,随即吟诵道:
“万里沧波接远天,三韩已定复东迁。”
“楼船夜渡玄菟月,铁马秋嘶白水烟。”
“百战山河归汉帜,九重日月照唐年。”
“老夫聊作渔阳曲,要遣春风到日边。”
诗声苍劲,在夜风中远远传开,甲板上的飞鱼卫们纷纷侧目,面露敬仰之色。
秦明站在李渊身侧,将这首诗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由衷的赞叹。
“老爷子,”
秦明拱手一礼,语气诚挚道:
“您老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小子原本以为您老那句‘他日若遂凌云志,不葬皇陵葬海霆!’已经足够霸气了,没想到您老这句‘老夫聊作渔阳曲,要遣春风到日边。’更是气吞万里,豪气干云。”
“小子佩服!佩服!”
李渊捋着花白的胡须,斜睨了秦明一眼,嘴角那抹得意怎么也压不住,嘴上却故作谦虚道:
“嗨~!老夫不过是随口吟来,算不得什么好诗。”
他顿了顿,继续道:
“比你那志存高远,振聋发聩的蓝田四句,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秦明闻言,连忙摇头。
“哪里,哪里。您老太谦虚了。”
“您老可是开创了咱们大唐边塞诗的先河,小子哪能与您老相提并论?”
李渊闻言,眼前一亮,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整个人都挺直了腰板,花白的长眉挑得老高,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哦?边塞诗的先河?”
李渊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斜睨着秦明,语气却藏不住那几分急切。
“你且说说,老夫这诗,何以称得上‘开先河’?”
秦明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拱手道:
“老爷子,您老这诗,妙就妙在气象。”
“前朝诗作,写边塞者不乏其人,但多是‘征人怨’、‘思妇愁’,写得凄凄惨惨戚戚,读来令人心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渊那张老脸上,语气诚挚道:
“可您老这首诗,开篇便是‘万里沧波接远天’,以万里海疆为纸,以三军征伐为墨,气魄之大,前无古人。”
“‘百战山河归汉帜,九重日月照唐年’——这两句,更是将个人功业与国运天命合为一体,既是写实,亦是抒怀。”
“诗中没有怨,没有悲,只有一股‘老夫还能再战五百年’的豪情。”
“这便是开先河之处。”
李渊被这一番话搔到了痒处,只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透着舒坦。
他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嘴上却还在装腔作势:
“嗯……你这话虽然有些吹捧之嫌,但倒也算有几分见地。”
秦明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二人免不了又是一阵商业互吹。
直到秦明口干舌燥,“黔驴技穷”,李渊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福伯朝着自己的舱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