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余隆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阶伯,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阶将军……你说什么?”
阶伯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犹疑,只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决断。
“末将说——百济应当立即向大唐求和,递上降表。”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
扶余隆霍然站起身,脸色涨红,声音骤然拔高:
“阶将军!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百济立国数百年,从未向任何邦国屈膝!”
“如今你竟要我父王向大唐递降表?这——这岂不是——”
“殿下。”阶伯抬手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下请先坐下,听末将说完。”
扶余隆攥着拳头站了片刻,终于还是缓缓坐了回去,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翻涌着惊怒与不甘。
阶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缓缓道来。
“殿下以为,末将为何要做此决断?”
他轻叹一声,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数万倭人溃兵逃入山林,如今正在我百济境内流窜。”
“这些人一无所有,没有船,没有粮,没有退路,只剩下了一条贱命。”
“他们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凶悍,殿下今日也亲眼看到了。”
“若不加制止,这些溃兵必将化整为零,在百济境内烧杀抢掠,酿成大患。”
“届时,莫说抵御唐军,百济国内便要先乱起来。”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唐军那艘能吐雷喷火的巨舰,殿下今日也看到了。”
“那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兵器,相隔一千八百步,一击便能将高句丽的楼船轰成碎片。”
“敢问殿下——我军拿什么去挡?”
扶余隆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其三——”
阶伯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又低了几分。
“大唐水师能横渡高句丽,抵达白江,想必高句丽国内的水师,早然死伤殆尽。”
“而今,经此一败,联军优势尽丧,已无力再战。”
“高恵真虽仍坐镇北岸,但他麾下精锐折损过半,加之粮草不足,落败只是早晚的事。”
他抬起眼帘,望着扶余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甚至,臣今日还从一名高句丽将领口中偶然得知,辽东之地的数座城池已然陷落,唐军此次东征,雷霆万钧,势如破竹。”
阶伯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此战过后,高句丽水师恐会全军覆没,日后能否保住国祚,犹未可知。”
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扶余隆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垂在膝头的手在微微颤抖,茶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浑然不觉。
阶伯缓缓站起身,走到扶余隆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顶。
“殿下——末将追随王上二十余载,从未有过二心。”
“今日之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点私心。”
他的声音沉稳如山,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百济立国六百载,历代先王披荆斩棘,方有今日之基业。”
“末将不想看到它毁于一旦。更不想因为一时的意气之争,让百济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低下头去。
“递上降表,俯首称臣,固然屈辱,但至少能保住国祚,保住百姓。”
“可若是继续与大唐为敌……”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扶余隆望着跪在身前的阶伯,望着这位辅佐了先王、又辅佐了自己父王的百济第一猛将,第一次在阶伯头上看到了那么多白发。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阶将军……”
扶余隆的声音沙哑,伸手去扶阶伯。
“你先起来说话。”
阶伯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罕见地浮起一层水光。
“殿下——!”
“罢了,”
扶余隆轻叹一声。
“吾这就修书一封,向父王阐明如今情势之微妙与危殆,请父王定夺。”
阶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以额触地,声音微颤:
“殿下英明!”
他直起腰,却仍跪在原地,抱拳道:
“臣亦会写一道奏疏,向王上请罪,并言明——此番求和,绝非怯战,实为存国。”
扶余隆微微颔首,将阶伯扶起,沉声道:
“事不宜迟,你我现在就动笔。”
阶伯急忙躬身应是。
……
酉时初,无名孤岛。
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宛如万千碎鳞。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掠过礁石,将崖壁上几株矮松吹得簌簌作响。
李渊头戴斗笠,背对着初具规模的军营,端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独钓“深渊”。
他手中握着一根紫竹钓竿,竿梢弯成一道极轻的弧线。
鱼线垂入礁石下方的深海中,随着暗涌轻轻晃荡。
礁石下方,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岩壁,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远处,鸿渊号和飞云号庞大的舰体静静泊在海湾中,四周帆影重重,旌旗招展。
几艘哨舰在更远处的海面上游弋,帆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福伯侍立在礁石后方三丈处,垂手而立,纹丝不动。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福伯微微侧目,便见一名飞鱼卫步履匆匆地沿着礁石间的小径小跑而来,面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
他行至福伯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福伯微微颔首,然后缓步走到礁石边缘,躬身道:
“陛下,百济使臣携百济王的降表,现已抵达白江口,想要求见陛下。”
“庞将军不敢擅自做主,更不敢泄露大营所在,故派军中斥候回来,询问陛下是否要召见百济使臣?”
李渊没有回头。
手中那根紫竹钓竿稳稳地横在膝上,竿梢随着暗涌轻轻起伏。
斗笠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胡须和紧抿的嘴唇。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海浪的喧嚣。
“百济的使臣?倒是比朕预想的来得更快。”
“如此看来,那个阶伯倒是个明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