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七刻,泊灼城东北方向的密林中。
崔成义一马当先,率领着两千身着皮甲,背负长弓的精锐骑兵,沿林间小道蜿蜒而行,借助地势掩护,一路朝江边潜行。
崔成义伏在马背上,脑海中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大败唐军、活捉唐国太上皇帝的场景。
那将是何等的风光!
唐国开国之君,被他崔成义亲手擒获,押回平壤献俘于王上驾前。
[到了那时,荣留王还不得亲自出城相迎?]
[满城百姓夹道欢呼,文武百官躬身行礼。]
[我崔成义的名字,将刻在高句丽的史册上,世代传颂!]
他甚至能想象出朝堂上那些人的面孔。
朴永信——那个过于谨慎、胆小如鼠的主将,
届时见到他,怕是连头都不敢抬。
[哼,朴永信仗着是渊盖苏文的嫡系,平日里对我呼来喝去。]
[可若我真能立下这等不世之功,别说朴永信,便是渊盖苏文本人见了我,也得尊称一声“上将军”。]
[不!到那时,什么朴永信,什么渊盖苏文,都得靠边站。]
[我崔成义,才是高句丽真正的中流砥柱!]
崔成义甚至想到王上会亲手为他斟酒,微笑着问他想要什么封赏。
封侯拜相,荫及子孙——
不,还不够。
他要让整个高句丽都知道,他崔成义的名字与乙支文德并列,甚至超越。
毕竟乙支文德只是守住了平壤,而他崔成义,却活捉了中原皇帝——天可汗的父亲!
届时,天可汗都得看他的脸色,甚至派使臣来讨好他!
崔成义越想心中越是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将军!”
身后一名亲卫策马追了上来,压低声音道:
“前方三里便是江湾。”
“唐军还在搬运铁器,尚未完成布阵。”
崔成义猛然回神,抬头望去。
树林的尽头,江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那两艘巨舰的轮廓已清晰可见,舰身巍峨如山岳,桅杆上赤红色的三辰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岸上唐军士卒忙碌穿梭,吊臂正将一尊黑色铁器缓缓卸下。
土坡上,那十余尊已就位的铁器推车一字排开。
旁边还站着数道身影,居中之人身披大氅,须发皆白,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而土坡下方,仅有数十名骑兵正在来回巡视,甲胄银亮,在午后阳光下格外醒目。
[那人定是唐国的太上皇帝——李渊!]
崔成义的呼吸急促起来,嘴角浮起一抹狞笑。
他缓缓抽出腰间弯刀,刀身在树荫下泛着冷冽的光。
身后两千骑兵见状也纷纷拔刀,刀光在密林中闪烁,如同一片即将出鞘的钢铁丛林。
“将士们——”
崔成义压低声音,声调因亢奋而微微发颤:
“前方就是唐贼的营地。”
“那些吐雷喷火的铁器看着唬人,实则是吓唬人的玩意儿。”
“只要我们冲到近前,两军混战一处,他们的雷火便不敢再用,因为怕伤着自己人!”
他的弯刀缓缓举起,刀尖指向江岸方向。
“只要冲到岸边,杀死唐贼,抢走铁器者——赏银百两!”
“活捉唐国太上皇帝者,赏银千两!官升三阶!”
两千骑兵的呼吸齐齐粗重起来。
赏银百两,那是普通士卒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至于官身三阶——那更是每个高句丽武士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杀——!”
崔成义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密林。
“杀呀——!”
两千骑兵齐声咆哮,马蹄声骤然急促,如同擂鼓般敲击着大地。
他们从密林中倾泻而出,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唐军阵地席卷而去。
马蹄声在山道上回荡,在密林中激荡,在江面上远传。
崔成义伏在马背上,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江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唐军士卒脸上的表情——
那些正在搬运铁器的步卒抬起头朝这边望来,眼中竟然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那平静让崔成义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他们为什么不怕——?]
然而,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两千骑兵已全部冲出密林,此刻便是想退也来不及了。
况且,凭什么退?
唐军只有几十个骑兵在巡逻,而他有两千精锐。
[就算唐军还有埋伏,骑兵冲锋的速度,也不是步卒能追得上的。]
[优势在我。]
“加速——!”
崔成义嘶声吼道,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尖再次指向江岸方向,
“全军冲——”
话音未落。
一支羽箭从前方山林破空而出,挟着锐风,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
崔成义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低头望着从咽喉透出的箭头,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鲜血从伤口和嘴角同时涌出,沿着甲胄的缝隙淌下来,滴在战马的鬃毛上。
弯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整个人晃了晃,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至死他都没有看到那支箭是从哪里射来的。
“崔将军——!”
亲卫的惊呼声未落,第二支箭矢已破空而至。
那名忠心耿耿的亲卫应声倒地,额头正中多了一个血洞。
下一秒!
“轰——!!”
“轰轰轰——!!”
地动山摇。
数十声巨响同时从地底迸发。
那不是雷声,却比雷声更加沉闷、更加近、更加令人肝胆欲裂!
火光从山道前方、侧翼、甚至队列中间同时迸发。
泥土、碎石、残肢、血水,混杂着浓烟与火光,冲上半空,又狠狠地泼洒下来。
骑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魂飞魄散。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有的战马拼命朝两侧冲撞,撞进同伴的队伍里,人仰马翻。
还有的战马直接瘫软在地,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来。
“有埋伏!有埋伏!”
“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是雷神!雷神发怒了!”
惨叫声、哀嚎声、马嘶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
更可怕的是——主将阵亡了。
崔成义的尸体倒在血泊中,咽喉上那个拇指粗的血洞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满是惊愕与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