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筒中,城头上,百余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被守军驱赶着,将一桶桶水、一筐筐沙土往城墙上运。
每隔十步便有一口大水缸,每隔五步便是一堆湿毡、一筐沙土。
更远处的箭楼下方,甚至能看见守军正往垛口处堆放浸透了水的厚毡——那分明是用来防火的。
秦明的眉头拧成一团,千里眼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东城门上方那座三层箭楼上。
箭楼二层,几名甲胄鲜明的将领正凭栏而立。
居中那人一身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秦明回忆了一下张济此前的描述,立即猜到身着金甲之人,便是泊灼城守将朴永信。
他身侧,一名年轻将领正用手指着鸿渊号的方向,口中说着什么,神情亢奋。
秦明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看那手势,分明是在讨论如何应对红衣大炮。
[啧。]
他放下千里眼,心中暗道不妙。
[这朴永信,果然不是寻常货色。]
[前日才见识过红衣大炮的威力,今日便已想到了应对之法——水缸、湿毡、沙土,皆是防火之物。]
[他这是在提前布防。]
[甚至打算趁着今日之战,弄清楚红衣大炮的威力、射程、杀伤范围,以及应对之策。]
[若真让老爷子随意使用红衣大炮,且不说炮弹白白浪费,关键是——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一旦让朴永信摸清了红衣大炮的底细,他便会知道这东西虽能焚船碎木,却奈何不了青石城墙。]
[到那时,城中守军的士气非但不会崩溃,反而会愈发坚定。]
[再想拿下泊灼城,或者其余城池,便难如登天了。]
恰在此时,李渊的声音传入耳中:
“庞将军,依你之见,咱们轰碎城门之后,下一个目标该轰击哪里?”
庞孝泰抱拳,正要开口——却忽然瞧见李渊正朝他做口型。
[城墙?]
庞孝泰微微一怔,虽不明所以,但仍旧按照李渊的提示,改口道:
“回,回大总管,末将以为当集中炮火,轰击城墙!”
“泊灼城城墙虽厚,却未必能抵挡红衣大炮的连番轰击。”
“此举,不但能让我们更加清楚红衣大炮的威力,而且还能进一步打击守军士气!”
“一旦守军士气跌入谷底,我军未尝不可趁势攻入城中,一举拿下泊灼城!”
一名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将领,上前一步:
“末将附议!”
“城墙一破,泊灼城便如剥了壳的鸡蛋,再无倚仗!”
李渊捋须,目光转向其余将领。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亢奋。
仿佛那巍峨的泊灼城,已在炮火中化为废墟。
“好!那就——”
李渊正要拍板,秦明却霍然转身。
“且慢!”
甲板上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秦明一袭青衫,站在众人面前。
他方才一直在用千里眼观察城头动静,此刻放下千里眼,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无奈。
李渊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随即敛去,转过身,故作诧异:
“哦?秦总管有何高见?”
秦明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装,您老继续装。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总管,诸位将军,在下以为,轰击城门、城墙,皆非上策。”
庞孝泰闻言,眉头一皱:
“秦总管此言何意?”
秦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此前说过,前日我军夜袭泊灼港时,城中守军曾见识过红衣大炮的威力!”
庞孝泰等人微微一怔,皆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秦明环顾众人,继续道:
“当夜一战,战况惨烈。”
“百艘战船、数千守军,皆在半个时辰内……灰飞烟灭。”
“然而,”秦明停顿了一下,抬手指向泊灼城的方向,继续道:
“诸位请细看,守军的表情。”
“你们会发现他们神情肃穆,眼神坚定,显然已经克服了当晚对红衣大炮的恐惧。”
“此外,从一刻钟前开始,已经陆陆续续有百姓登上城头,布置了大量水缸、沙土、湿毡。“
“显然,朴永信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此话一出,李渊、庞孝泰、程处默等人皆拿出千里眼眺望城头。
片刻后,众人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秦明。
秦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缓缓道:
“红衣大炮的炮弹虽能炸碎青石,但对敌军的杀伤力却极为有限。”
“再者,想要凿穿那厚重的城墙,不知要消耗多少弹药。”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笃定:
“更关键的是——我军真正的底牌,就会彻底暴露在敌军面前。”
庞孝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那名黑脸将领也沉默了。
程处亮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直接撤军吧?”
秦明微微一笑,抬手指向城头,淡然道:
“打那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泊灼城东城门上方,那座三层箭楼巍然耸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箭楼四周旌旗密布,隐隐能看见里面人影走动。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秦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众人眼睛皆是一亮,拍手称赞道:
“精辟!”
“妙啊!好一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程处亮伸出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
“明哥儿,不愧是诗词大家!”
秦明笑着摆了摆手,不疾不徐地说道:
“那座箭楼,乃是守军的眼睛和指挥中枢。”
“朴永信此刻必定在那座箭楼里,观察我军动向,调度城头守军。”
“箭楼一毁,守军便成了瞎子和聋子,指挥体系瞬间瘫痪。”
“届时,城头那些弓弩手、那些堆在垛口的滚木礌石,都将失去统一的调度。”
甲板上的将领们,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其次,”秦明竖起第二根手指,
“箭楼是泊灼城最高、最显眼的建筑。
“集中所有火炮,将其一举摧毁,城头守军将亲眼目睹——他们引以为傲的箭楼,他们的指挥中枢,在红衣大炮面前不堪一击。”
“这份震慑,比轰塌一段城墙更直接、更致命。”
“其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箭楼被毁后,守军士气必遭重创。”
“此时再集中炮火,用实心弹轰击城门。”
“城门一破,城中守军和百姓便知——唐军随时可以进城。”
“这份恐惧,会像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