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道声音汇成一股,震得厅中烛火剧烈摇曳。
那些武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翻涌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只等朴永信一声令下,便要将张济乱刃砍死。
张济背脊挺直,站在刀光剑影中。
他一手握着那柄染血的剑,一手握着节杖,环顾四周,怡然不惧。
牦牛尾缨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垂着,往下滴着血珠。
张济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怒目而视的高句丽武将,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手指一松。
那柄染血的剑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众人一愣。
张济抬起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整了整方才被剑风拂乱的衣领。
动作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在自家院中。
之后,他握紧那柄沾了鲜血的节杖,杖尾重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怎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轻蔑。
“想杀本使?”
他上前一步,迎上那一片寒光凛凛的刀锋,嘴角那抹笑意愈发灿烂。
“来。往这儿砍。”
他抬起手,再次点了点自己的咽喉。
那咽喉上还沾着金胜元溅出的血珠,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本使方才就说了——有种的,往这儿砍。”
“本使若是皱一下眉头,枉为唐臣。”
“杀!”“杀!”“杀!”
那些年轻武将纷纷嘶吼出声,便要挥刀斩向张济。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压过了厅中所有的喧嚣。
朴永信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忌惮。
他走到张济面前,目光越过那些持刀的武将,扫过那一张张悲愤的面孔。
“把刀收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军!”
一名年轻武将满脸不甘,
“此人——”
“我说——把刀收起来。”
朴永信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那年轻武将浑身一颤,恨恨收刀入鞘。
其余武将面面相觑,终于也一个接一个地收起了刀兵。
刀光敛去,厅中重归寂静,但那凝固的杀意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烈。
张济见状,撇了撇嘴,眼神愈发轻蔑,小声嘀咕道:
“哼!一群没种的怂货!”
他的声音不大,却宛如一记重锤,砸在众人的胸口。
高句丽众多文武纷纷朝张济怒目而视,心里憋屈的要死,却又碍于朴永信的命令,不敢造次,最终只能偏过头去。
眼不见为净!
朴永信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张济。
他的目光在张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下移,落在那柄沾满鲜血的节杖上,最后落在金胜元的尸体上。
金胜元躺在血泊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朴永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剧烈颤抖,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中翻涌着愤怒、屈辱、悲恸,还有一种刻入骨髓的无力感。
良久,朴永信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唐使。”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下官已多次退让,金将军也已向唐使诚恳致歉。”
“唐使为何——非要置人于死地?!”
“道歉?!”
张济望着他,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敛去。
他低头,用手指轻轻拂过节杖上的血迹,动作轻柔。
“朴将军,”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见血封喉般的锐利!
“此人——持剑指向天子节杖,乃大不敬。”
“哼!”
“一个小小的藩国偏将,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向我朝天子道歉!”
张济将节杖往地上重重一顿,眼神蔑视地望向厅内众人,声如洪钟:
“对大唐天子不敬者——按律,当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朴永信:
“本使依律行事,朴将军——可有异议?”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朴永信身上。
朴永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张济将众人的沉默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既然朴将军没有异议——那此事,便到此为止。”
“本使不再追究朴将军治下不严之过。”
他整了整衣冠,握紧那柄沾满鲜血的节杖,目光扫过厅中那一张张悲愤隐忍的面孔,最后落在朴永信脸上。
张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使臣应有的庄重与威严:
“本使奉大唐太上皇帝之命,特来告知尔等——”
他顿了顿,节杖重重顿地,声如洪钟,在厅堂中来回激荡:
“高句丽蕞尔小邦,世受中原天子恩典,却不思回报,反行悖逆。”
“辱我汉家儿郎尸骸,任风吹雨淋二十余载——此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之行径,天理难容!”
张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冰冷:
“今日,我大唐王师东征,天兵压境。”
“尔等虽禽兽不如,但我朝太上皇帝宅心仁厚,不愿见生灵涂炭,愿给尔等一条生路。”
他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地说道:
“午时前,若尔等能开城归降,跪迎王师,便可保全性命。”
“假以时日,我朝收复辽东故地,尔等未尝不可成为我大唐百姓。”
他顿了顿,眼神一寒,继续道:
“可若,尔等不识好歹,逾期不降,休怪我大唐出手无情!”
“届时,天兵所至,鸡犬不留。”
“此人——”
他微微侧身,指了指地上金胜元的尸体,
“便是前车之鉴!”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文官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张济瞥了那文官一眼,轻蔑一笑,将目光重新落在朴永信那张已经铁青到近乎扭曲的脸上,缓缓道:
“还望朴将军,慎重考虑——”
“勿谓言之不预。”
言罢,张济大步而出,再不回头。
节杖拄地,铿锵有声。
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殷红的血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