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国满心只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甚至自己的教育方式十分失败。
除了长子以外,他从来没想过让家里哪个孩子必须要认真努力,必须要能撑起这个家。
老二,老三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可老二觉得他偏心,老大没撑起来这个家,老三却撑起了这个家。
到头来,二儿子到死都没办法安宁。
归根结底都是他一心把心思全都扑在国家建设上,对家里的关注不够大,让几个孩子都受了委屈。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错啊!
夏建国怀里紧紧地抱着夏红旗,就像小时候抱着他的姿势一样,完全是一个呵护,又不让孩子掉到地上的姿态。
坚强了一辈子的老战士,此时面对自己孩子的身体放声大哭,这一刻,他就是一个失去孩子,最普通不过的老人。
和这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父亲没有一点差别。
夏建国所在的车外。
夏黎和陆定远并肩而站,夏黎视线紧紧地盯着他爸所在的那辆车方向,听着里面传出来一阵阵十分压抑的呜咽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有些茫然无措。
自从看到夏红旗出事开始,夏黎全程都没吱声,她爸要干什么,全都是由陆定远安排。
这种情况太过于反常,陆定远安排好老丈人以后,立刻就发现了自家媳妇的不对劲。
他当即皱眉,有点摸不准媳妇现在反常这个点。
毕竟,他家媳妇就算会为夏红旗的死而唏嘘,也绝对不会是个为夏红旗的死伤心欲绝的人。
她这全程不吱声的状态就有点反常。
陆定远其实也不知道今天下午夏黎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他只知道从各种一线队员那里传回来的实况描述,也是夏黎明面上做出来的那些事。
他心里清楚,就他媳妇那有些小心眼,谁得罪了她,她就会对谁暗搓搓搞事的习性。别人看到的,最多也就是他所做的事的三成。
且他媳妇会使雷电,又会凭空拿东西,这些事肯定都不能往外说,他当即道:“先上车吧,咱坐爸那辆车前头。”
夏黎点点头,跟着陆定远一起坐上了夏建国所在的这辆大卡车。
陆定远坐在驾驶位,夏黎坐在副驾驶位,整个车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定远这才开口道:“人死不能复生。而且夏红旗的死和你扯不上关系。”
夏黎语气十分淡定且肯定:“我知道。”
陆定远:……
陆定远好长时间没见到媳妇,结果一见面就知道了这么一大堆的事,此时根本来不及和媳妇亲香,就得先安抚自家媳妇的情绪,又或者说维护自家媳妇的心理正常健康。
“那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么淡定?”
他岳父刚才都倒了,结果这女人到现在都没叭叭叭,甚至没去叭叭叭他岳父,这对他媳妇而言实在太反常了。
夏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陆定远道:“因为我不确定我爸妈会不会恨我。”
陆定远:……
夏黎也不需要陆定远回答什么,就继续说道:“我是讨厌夏红旗,但也仅仅只是讨厌而已。我从来没想过让他死。”
陆定远:“……我知道。”
他媳妇看着比较凶残,但真正被她凶残的对象,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人,又或者是想要弄死她的敌人。
但凡对方做的不过分,她都十分有底线地只是嘴上不饶人,不会把人逼进死境。
夏红旗做的那些事会让他媳妇犯膈应,她撑死也就是膈应回去,却不会想方设法地要了夏红旗的命。
夏黎:“如果不是我不让夏红旗回来,以咱爸和咱妈的脾气,只要夏红旗能诚恳道歉,想必早就已经能回到夏家。可是因为我的阻止,夏红旗连临死都没能回夏家,爸妈也没能在他活着的时候,最后跟他享受天伦之乐。
让爸妈没办法再见到自己的孩子,再见到自己的孩子时,那孩子已经死了。
如果换成小海獭……
我觉得我大概永远都没办法原谅那个,明明能让我有最后的机会见到我的孩子,却一直拦着,最终没能让我见到孩子的人。”
理论上,夏黎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毕竟是夏红旗这家伙先做了好多缺德事,罪行累累,他才不让他回家的。
难不成受难的时候,他说跑就跑,说坑人就坑人,结果家里好起来了,就立刻能回来享福?
想什么美事呢?!
可情感上来讲,夏黎确实怕她爸她妈恨她。
陆定远听到夏黎这话沉默。
虽然觉得岳父岳母都不是那样的人,但作为父母,甚至是个哪怕自己受到伤害,也绝对不愿意让孩子受到伤害的父母,是没办法正常面对孩子的死亡的。
他其实也有些不太确定,在这种极端条件下,他岳父和他岳母心里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尤其是这种为父而死,极具冲击力的死亡方式。
但他还是安慰自家媳妇道:“至少当年你没有错。
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已经和部队这边有所合作。那年二哥与家里断亲,这件事就会把爸妈还有大哥大嫂,包括小宝在内的家里所有人,全都得跟着一起受牵连。
事情是因你而没发生,而不是客观因影响不存在。
你无需为此事而愧疚,咱爸妈也都是讲理的人。”
夏黎没吱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身后传来那正常人根本听不到,她这个五感灵敏的人,却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呜咽声,着实让她没办法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