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曾是皇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人称三公公,可谓是有权有势,风光无限,可最後却要病死在这逼仄肮脏的破落院中,真是令人唏嘘。
但杨逍今日来不是来探望对方的,他是来打探消息的。
这枚价值不菲的碧玉戒指就是他的筹码。
不过杨逍还是给这位失了势的大太监留足了面子,开门见山道:「孙总管,您对陈妃娘娘这个人怎麽看?」
没想到听到陈妃二字,孙总管那双模糊的眼睛顿时就湿润了,颤颤巍巍道:「陈妃娘娘可是个好人呐,对下面的人好得不得了,当时大家都在传,能在陈妃娘娘手下当差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陈妃娘娘宫中有一个叫舒儿的女人,你知道吗?」杨逍又问。
「书儿......」孙总管陷入了回忆,片刻後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你说的应该是谨书姑娘吧,她是陈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宫女,很得娘娘的信任,可惜....
」
後面的话孙总管没有说,但杨逍明白,他的意思是可惜最後没能活下来。
杨逍昨夜「亲身」经历了那场浩劫,深知其中的残酷,整座陈妃寝宫中的上下一干人等,都被侍卫屠杀了。
「禁军的韩将军也死在了那次宫变之中,他与谨书姑娘两情相悦,还是陈妃娘娘给保的媒。」
「就等着到了年头,谨书姑娘出宫,二人就可以相守白头了,但谁能想到竟遭此劫难,就连陈妃娘娘也没能幸免。」孙总管忍不住叹了口气,口吻唏嘘。
不过很快,这种唏嘘就化为了刻骨铭心的仇恨,孙总管红着眼道:「蓉家行此恶事,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祸国殃民,迟早要遭报应的!」
「你这话什麽意思?」湛瑛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麽可怕的,当今太后背地里那些恶事我比谁都清楚!」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她竟然在後宫内偷着与天策上将军苟且,那可是她的亲兄长啊!」
「她与自家兄长乱伦,害死了陈妃娘娘,这些还不够,她...她们一家人竟还密谋害死了先帝爷!蓉氏一族都是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该杀!都该杀!」
「咳...咳咳......」看得出来这些话积压在心中很久了,说到激动处孙总管咳嗽不停。
伴随着咳嗽有血沫喷出,杨逍都担心他突然咳死过去。
不过孙总管的话给杨逍带来了不小的震撼,他没想到当今太后竟然还与自家亲兄长,也就是那位蓉大将军有一腿。
难怪那怨婴无比丑陋,原来是近亲繁殖的产物。
与此同时,杨逍也了解到了那鬼将军的身份,此人是一位禁军统领,姓韩,称作韩将军。
「可先帝爷不是感染了风寒,病死的吗?」杨逍问。
「那都是蓉氏一族放出的谣言,先帝爷身体一向很好,他是被蓉氏一族下毒毒死的。」
「先帝很忌惮蓉氏一族,蓉氏一族自皇祖那时起便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到了先帝爷这一代更是权倾朝野。」
「蓉氏一族早已生出了谋逆之心,先帝心里也清楚,但他...但他实在是没办法,满朝的文臣武将,半数以上都投靠了蓉氏一族,那些敢与他们做对的,也都被他们罗织罪名杀害了。」
「我之所以能活下来,全都靠着先帝的庇佑。」
「有了太子後,先帝已经预感到了蓉氏一族要对他下手了,於是提前给我定了个罪名,将我贬到了更鼓房当差。」
「若不是先帝爷救我,我这把老骨头哪里能活的到现在。」孙总管说起这些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看得人心酸。
现在杨逍明白了,先帝也知道陈妃是冤死的,但无奈他手中没有兵权,所以只能忍。
可惜蓉家势力太大,忍到最後,这位憋屈了半辈子的帝王也没能等来翻盘的机会。
若是这孙总管一直在先帝身边当差,那估摸着就在劫难逃了,没想到被贬还有这一层含义。
「那位谨书姑娘长什麽模样,有什麽特徵吗?」杨逍询问。
孙总管思考片刻,颤颤巍巍的抬起左手,手指指向自己嘴角,「谨书姑娘的这里有一颗痣,没错,我记得很清楚。」
杨逍看清了,孙总管示意的是左边的嘴角。
「那您知道玄渊道人这家伙吗?」湛瑛问到了正题。
不料听到玄渊这个名字,孙总管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脸色涨红,怒道:「这个披着人皮的家伙,我就是死都忘不了他,就是他指认陈妃娘娘是邪祟,娘娘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孙总管,实不相瞒,现在此人缠上了我们,他在利用邪术为妖后续命。」对於一个将死之人,杨逍也没什麽可隐瞒的,当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出来。
而这位孙总管为他们推荐了一个人,此人是当年的番经厂讲经喇嘛,是一位很有本事的密教宗师,可因为与玄渊道人不对付,最後被从宫里赶了出来。
「你们拿着这个去找他,他就知道是我让你们来的了。」孙总管将一块木牌子交到了杨逍的手中,并给了他一个地址。
木牌子上面没字,而且是残缺的,从大小形状看差不多缺失了一半。
拿到木牌子,杨逍也不打算久留,毕竟他们时间有限,杨逍收好木牌,看向病入膏盲的孙总管,直言道:「这样好了,我们对城里的路线不熟悉,还是请你的徒弟小喜子带路吧。」
「不行。」没想到孙总管直接拒绝了,随後露出一副严肃的面容,「我是没有活路了,但我不想我走後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这件事不要将他牵扯进来。」
此话一出杨逍就明白了,这位孙总管是担心他们杀人灭口。
毕竟这件事牵扯到当朝太后,一个不慎,就要人头落地,孙总管不得不谨慎。
没有为难这位孙总管,杨逍拱了拱手,就打算告辞离开。
「等下,你还没有把那枚戒指还给我。」不等杨逍走出门,身後突然传来孙总管的声音。
杨逍没有想赖帐,他是真忘了,他的思绪都在那位讲经喇嘛的身上,还有宫女谨书。
杨逍刚取出戒指,就被湛瑛拿走了,接着湛瑛走上前,借着交还戒指的时机,反手一把攥住了孙总管的手,两只手指搭在对方的经脉上,像是在号脉。
而孙总管也没有表现得很诧异,只是用一股微妙的眼神望着她,眼底似乎还有一丝赞许。
「是个稳重的人。」孙总管赞叹,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能...能成大事。」
湛瑛为孙总管号脉,就是为了了解对方身体的真实状况,判断对方究竟是真的油尽灯枯,还是装出来的。
她最担心对方是骗子,背地里是与太后一夥的。
杨逍之前也有这个担心,所以进门後他对房间内部有一个整体的观察。
而他观察一圈下来,发现这房间内的陈列与摆设都与孙总管很搭,就连床上摆放的那张小木桌上的剐蹭痕迹,都与孙总管躺卧的姿势非常吻合。
所以他判断,对方不像是装出来的,尤其是那副病入膏盲的病态模样,明显就是有一天算一天了,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湛瑛号过脉後,对着杨逍轻轻点了下头,二人随即起身离开。
走出门外後,见到了蹲在院门口柴火垛下面的太监小喜子,杨逍这次没吝啬,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交给他。
而见到银子後,小喜子「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那一双原本黯淡的眸子顿时亮了,如同饥饿的狼见到了美味的肉。
「谢.....
「」
「谢什麽。」杨逍毫不客气打断他,反手攥紧他的手,「你给我听清了,这银子不是给你用的,是给你乾爹孙总管用的。」
「你也应该知道,你乾爹他没多少日子了,这最後一段日子你要好好孝顺他。」
「要是让我知道你自己偷着拿银子去赌,我废了你!」杨逍手上发力,疼的太监小喜子连连喊疼,直接就给跪了。
「还有,不要与任何人说起我们来过,不然的话...哼哼,你知道下场的!」
太监小喜子是真怕了杨逍了,连连赌咒发誓,说自己要是再去赌,或是敢对外透露一个字,就天打五雷轰。
见威胁的目的达到,杨逍湛瑛也就不再与他纠缠,带着地址,去找那位讲经喇嘛。
孙总管给出的地址非常偏僻,杨逍湛瑛足足找了半个多小时,才在一处偏僻院落後面的茅草屋里,找到了这位讲经喇嘛。
见到这位喇嘛後,杨逍湛瑛都不禁感到一阵悚然,只见这喇嘛单从外表看比那孙总管还不如。
此人瘫在床上,眼窝深陷,一双招子都被人挖掉了,右脸还有刺青,双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搭在床上,借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光,这才发现膝盖骨也被人挖掉了。
之前杨逍还在怀疑,这位喇嘛得罪了玄渊道人,是怎麽活下来的,现在看来,玄渊道人的手段真的够狠,至少对杨逍来说,这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不过好在喇嘛虽然瞎了一双眼睛,但耳朵还能用,在听过杨逍的来意後,喇嘛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颤颤巍巍向前伸出手。
杨逍自然知道他想要什麽,於是主动将孙总管给自己的那块牌子给了他。
摸到牌子後,喇嘛又哆哆嗦嗦从自己身上摸出另一块牌子,接着当着杨逍湛瑛的面,将两块牌子拼凑在了一起,竟严丝合缝。
下一秒,杨逍见到了渗人的一幕,只见泪水从喇嘛发黑空洞的眼窝凹陷处流出,接着流过颧骨,大滴大滴的落下来。
杨逍用最快的速度将他们所面临的遭遇讲了一遍,希望这位讲经喇嘛能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但很显然,这条路没那麽好走,因为杨逍刚说完,喇嘛就张开嘴巴,发出「阿」「阿」这种意义不明的短促音节。
此刻杨逍湛瑛才发现,这喇嘛的舌头不见了,只剩下最里面的一小截舌根。
「卧槽。」杨逍不由得骂了一声,不用问,这一定是玄渊道人犯下的恶行。
恨归恨,不过这也意味着杨逍湛瑛二人今日算是白来了,毕竟面前之人又瞎又哑,还是个残废,根本帮不上他们什麽忙。
似乎察觉到杨逍他们的失望,这喇嘛又「阿」「阿」的不知道在说些什麽,他尽力转过身,碰倒了身後的破木箱,一堆破烂似得东西纷纷滚落出来。
下一秒,杨逍湛瑛脸色微变,因为这掉落出来的东西有许多的邪门物件。
其中包括用人的头盖骨做成的酒器,用乾屍的手制成的手杖,还有风乾的人脸皮等等。
喇嘛用手在里面摸索,最後摸出一根毛笔,以及一个写满经文的本子。
杨逍很快领悟了喇嘛的意图,他虽然又瞎又哑,但他可以写,他知道如何对付那玄渊道人的借命邪术。
没找到墨水,杨逍就接来一碗水,杨逍给毛笔沾上水,接着又还给喇嘛。
喇嘛就那麽一笔一划的在本子上写,杨逍湛瑛就围在一边看。
喇嘛字迹凌乱,有时候还画图,幸亏杨逍的领悟力不错,这才一点点明白了喇嘛的意思。
喇嘛告知他们,这是一种借命的邪术,是玄渊道人搞出来的,是在给太后续命。
怨婴是太后的骨肉,也是她借命的载体,要想终结这种邪术,就要打断这借命仪式。
用怨婴借命是要借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天明。
而想要打断这种仪式也很简单,就是要被怨婴盯上的那个人活不到第二天早上。
但不能人为杀死,否则怨婴会继续盯上杀死他的这个人,进入下一个轮回。
不能被人杀死,那也就是说要鬼来杀人,杨逍即刻就领悟了其中的逻辑与隐秘。
举个例子,若是今夜上半夜被盯上的是唐启元,那麽他们要做的就是确保唐启元在下半夜的任务中被女鬼杀死。
只要唐启元一死,那太后的借命仪式就会被打断,她接下来便将面临邪术的反噬。
其实在昨夜知晓太后便是净慈庵的尼姑时,杨逍就隐隐猜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他无法确认,今日通过这喇嘛,他彻底确认了这就是本次任务的生路。
现如今徐简一不算,他们还剩下5个人,他,湛瑛,李想,方佳,以及唐启元。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让唐启元来做这个打破僵局的人。
留给他们的机会不多了,他们如今只剩下了5个人,按照一天死两个人算,他们最多还有两次机会。
确认喇嘛没有其余的话後,杨逍也就与湛瑛离开了,离开前他本打算给喇嘛留下些银子,但喇嘛执意不肯要,杨逍也就没勉强。
二人离开这间破败的茅草房,站在外面思考探讨今夜的对策,可不多时,一阵古怪的声音吸引了他们,是茅草房中传出来的,像是有什麽重物摔倒了。
杨逍与湛瑛立刻返回茅草屋,不过里面的景象却是吓了他们一跳,只见那残疾的年老喇嘛跌下了木板床,而且脖子上还套着一条麻绳,麻绳不知为何,还团成了一个圈,刚好勒紧他的脖子。
杨逍刚要救人,可走出两步,就停下了,因为他注意到,麻绳的另外一端就系在那件人手法器上,法器刚好卡在床与茅草屋的缝隙间,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而反观这喇嘛,虽然已经快被勒死了,但却并无多少挣扎,反而面目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安详感,就好似老僧入定了一般。
杨逍看到喇嘛的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本经书。
「他是自愿的。」湛瑛叹了口气,口吻带着些唏嘘:「看来这番厂喇嘛也是性情中人,他苟活到现在,就是在等报仇雪恨的这一天,他终於等到了。」
直到喇嘛彻底没了气息,杨逍与湛瑛对着喇嘛的屍体行了个礼,这才离开。
二人并未阻拦喇嘛的自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且对於他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蓉太后与玄渊老道不知道害惨了多少人,罪行可以说是罄竹难书。
杨逍怀疑他们这些人绝非个例,类似的借命邪术不知道已经上演了多少次,残害了多少无辜的性命。
今夜,他们就要替天行道,当然,也是为了救自己。
已经耽搁了很长时间,二人离开後就迅速前往与李想约定的汇合地点,等他们二人到了时,只看到李想一人,徐简一已经不见了。
李想此刻身後打了个包袱,里面装满了采购的物件。
虽然他们前几日的物资已经很充裕了,但毕竟藉口是出来采买祭祀用品,所以多少还是要买一些,哪怕只是充充样子。
「徐简一呢?」湛瑛左右看了下,语气平静问。
「他死了。」李想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小时前,我们在街上走,突然一架拉货马车前的两匹马像是受惊了,疯了一样朝我们冲过来,我躲开了,他没有。」
「他被马撞倒後又被马车的车轮碾压了过去,刚好压到了脖子,屍首几乎分离,人当场就死了。」李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因为知道徐简一是必死的,所以大家也没有什麽多余的反应,大家都是老玩家了,早已经习惯了噩梦世界中的死亡。
如果不是他们现在发现了问题所在,并找到了破解的办法,那他们也势必会死。
这一切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杨逍和李想讲述了今日他们所得到的线索,与杨逍预料的一样,李想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毕竟她也想到了一些。
大家都想到了一些办法,只不过今日得到了证实。
三人核对好口供後,就回去了後宫,今夜的任务大家都清楚了,就是要利用唐启元替死。
唐启元是首选,但若是中途出现什麽意外,那方佳就是备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当然,还有一种更极端的情况,那就是在上半夜的怨婴任务中,杨逍,李想,湛瑛三人中有人被选中了。
「二位,如果今夜我们三人中不幸有人被选中,那谁也别怪,就怪自己命不好,被选中的那个人需要献身完成任务,为别人拼一条活路,没问题吧?」杨逍一贯奉行丑话说在前头,有备无患。
「没问题。」湛瑛说道,「很公平。」
「我也没问题。」李想依旧是那副什麽也不在意的表情。
「有一件事我们需要商议一下,怎麽才能让唐启元被太后,也就是净慈庵的那个假尼姑选中?」湛瑛问:「唐启元这人人品虽低劣,但基本的谨慎还是有的。」
郭霆与徐简一都是在敲门前後被太后记恨上,而萧吟则是因为说出嗅到了腐臭味道。
杨逍也嗅到了那太后身上带有腐臭味道,这应该就是邪术所带来的副作用。
但想要控制唐启元被太后吓到,或是表现出厌恶,这点太难了,而且不可控。
「那就只好这样了,由我们中的一个人来找机会打唐启元的小报告,就对那尼姑说唐启元背地里说太后的坏话。」杨逍给出思路。
「这是个办法,但同样有危险性,需要直面太后,一旦计策不成,很容易被太后选做目标。」李想分析说。
可大家想来想去,除了这点,也想不出什麽更好的办法了,最後还是老成持重的湛瑛开口了,而她一开口就说到了点子上:「我想我们可以这样,我们不去做这种事,让方佳去做。」
这不得不说是个好办法,即便计划失败了,那也是方佳来做他们的替死鬼。
而且方佳对比唐启元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她是新人,并且很信任他们,更容易被操控。
「楚曦,这件事怕是还要麻烦你了。」湛瑛盯着杨逍说道。
大家这段时间以来都看得明白,方佳对杨逍的印象最好,三人中也最信任他。
杨逍没有拒绝的理由,三人既然已经结盟,就要各自承担起各自的责任来。
杨逍脑海中浮现出方佳那张脸,只希望她能幸运一些,再幸运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