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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衍一诡

    地宗,大殿之中。

    坤州各世家高层已经散去,宗门长老们也都各司其职。

    偌大的高殿中,只剩下了地宗左右两位宗主。

    地宗的右宗主,眉眼英俊,略有白发,体态微富,是个温和儒雅的中年修士模样。

    左宗主则身材精瘦,面貌寻常,唯有眼眸深沉,微露深褐色,可见城府很深。

    地宗三宗主中,大宗主权力最大,掌控大局,非重要大事,一般并不出面。

    大宗主之下,左宗主负责暗处的事务,行迹隐秘。

    右宗主则负责明面上的事务,平日操劳。

    很少有事件,是需要地宗左右两位宗主,同时过问的。

    除了地宗,很少有人知道,这两位宗主,其实有近十年,不曾出现在同一场会议中了。

    墨画的出现,是这十年来的第一个意外。

    为了审问墨画,地宗这左右两位宗主,这才破例地聚在了这同一个地宗大殿之中。

    “这个叫墨画的小子,没说实话……”右宗主缓缓道。

    左宗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正常,你我若被审问,也同样不可能说实话。明面上说得过去就行。”

    右宗主皱眉,“大荒那边,也不知如何了……若是……战败了……”

    左宗主眼中精光一闪,“若是道廷战败,反倒是好事。上面的人,作威作福惯了,也该吃吃亏了。”

    右宗主沉吟片刻,忽而道:“那你说,道廷那些老祖,会不会在大荒那里……遭遇了什么不测?”

    左宗主沉思片刻,皱眉道:“那是洞虚老祖,能有什么不测?这天地之间,有谁能让这些老怪物遭遇不测?”

    “这倒也是……”右宗主微微颔首,“可若洞虚没出现意外,不可能保不住大挪移阵……”

    左宗主道:“若是洞虚出意外了,那个叫墨画的金丹小子,能活下来?”

    “这也不合道理……”

    左宗主摇头。

    若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洞虚老祖,那金丹肯定比洞虚先死。绝无金丹逃生,洞虚困死的道理。

    “万一呢?”右宗主又问,“那些老祖,真遭遇不测了呢?”

    “万一……”左宗主沉默片刻,淡淡一笑,“那对我地宗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你可别忘了……”

    左宗主目光阴冷,看向右宗主,声音森然,“道廷当年,是怎么对我地宗的?”

    “我地宗万年传承,好端端的皇天后土图,被道廷那些老怪物,强行撕开,一分为二。”

    “说什么,我地宗德不配位,留半副后土图就够了,不可觊觎皇天……这是地宗之耻!”

    即便过去了多年,可只要一提及此事,左宗主的面色便一片阴寒。

    右宗主也觉得颜面无光。

    “如今……”左宗主声音沙哑,“大荒战事吃紧,道廷高层控不住局面,还硬要从我地宗借道,将这大挪移阵,放在我地宗内部……”

    左宗主一向阴沉的面色透出狰狞,“我堂堂地宗,成了他道廷的门户不成?任他们来去自由?”

    “现在这扇门,自己毁掉了,只传过来了一个金丹境的小子,对地宗而言,其实已经是上上签了。”

    “至于那些老祖……”

    左宗主冷笑道,“他们若是永远留在大荒,那才是好事。”

    右宗主闻言,也深深点了点头,“若是回来的,是那几个老祖,那可就……麻烦了。”

    右宗主目光闪烁。

    左宗主抬头看了看远方,绵延不绝的地宗门庭,平复了一下心绪,缓缓道:

    “老祖说过,两万年不变的天机,又开始变动了。”

    “我们地宗,也该早作打算了……”

    “当年分皇天,割后土之耻,我地宗绝不可,再承受第二次……”

    右宗主目光晦涩,淡淡点头:

    “是该……早做准备了。”

    ……

    小鸾山福地。

    地宗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墨画又开始了享清福的日子,每天日常修行,养伤,然后和小师姐一起,坐在竹室里学阵法。

    小师姐的“澄清”,也为他减少了一些纷扰。

    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有一堆世家小姑娘,给他这位墨公子送礼送“祝福”了。

    当然,有也还是有,不过措辞比之前委婉了一些,目的也有了些不同:

    “墨公子,不知白姐姐,平日里喜欢什么?”

    “墨公子,白姐姐喜欢吃什么?”

    “你偷偷告诉我,我给你介绍族里的小姑娘。”

    “墨公子,可以替我给子曦姐姐稍一句话么,就说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哪怕是背叛家族,乃至献上生命……”

    “我的一切,都是子曦姐姐的。”

    ……

    墨画现在,是子曦情同手足的“师弟”,换句话说,就是子曦的“亲人”之一。

    子曦不理这些女子,他们只能绕着弯子,想办法从墨画这里进行攻克。

    当然,也有些“冥顽不灵”的,态度仍旧十分嚣张:

    “就算你跟子曦情同手足,也别想碰子曦一根手指,否则我还是会杀了你!”

    这个口气,墨画不用看名字,也知道是花瓶大小姐送来的。

    不碰小师姐一根手指……那我碰脚?

    墨画很想这么给华娉回一封玉简,气死她。但想了想,这样对小师姐很是不敬,而且争闲气很无聊,还是算了。

    自己是很忙的,没闲工夫跟华娉这种人争气。

    想到这里,墨画转过头,看向了自己身旁仿佛美玉雕琢一般,冰肌玉骨,白璧无瑕的小师姐,忍不住叹了一句:红颜祸水。

    女娲抟土造孽。小师姐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墨画这么想着的时候,白子曦似是心有所感,忽而眉头一蹙,看向墨画,道:

    “你是不是在心底说我坏话?”

    墨画一怔,脸有些红,“没有……”

    白子曦冰雪一般清冽的眼眸盯着墨画看。

    墨画紧抿着嘴,目光飘忽,有些局促。

    白子曦不捉弄墨画了,轻声道:“专心学阵法。”

    墨画老实点了点头,“嗯。”

    ……

    跟小师姐学完阵法后,墨画又一如既往,回到房间内打坐疗伤。

    只不过他时不时,还是会想起在地宗的见闻。

    尤其是,地宗之中弥漫的,那一丝“腐烂”的气味。

    墨画不知道,这股腐味到底从哪来。

    正常来说,他现在的神道造诣,已经很深了,寻常的神道存在,无论是妖魔,邪祟,厉鬼,还是山神,河神,蛮神,邪神,都逃不脱他的感知。

    可地宗那边似乎又不一样。

    明面上,墨画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唯有这丝微弱的,几乎淡不可查的“腐烂”气味十分特别,让他印象深刻,很难忘掉。

    “地宗……到底哪里烂了?”

    “还有,我怎么才能,窥探地宗的秘密,最好是从地宗里弄点东西出来……”

    摸金符,地阵这两样,倒不着急,有了是锦上添花,没了也没所谓,并不急缺。

    但二品以上的厚土绝阵,墨画肯定是要弄到手的。

    厚土绝阵太关键了,大荒的饥灾问题,可能还在加剧,师伯养的饕餮饥灾大阵,将来一旦失控,向更广的天地蔓延,那这厚土绝阵,便是让很多人活下去的关键。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这副绝阵可能比后土图,都更重要些。

    至于后土图……

    这副地宗至宝,是整个地宗的命根子。

    墨画如果说不眼馋,那肯定是骗人的。

    但亲眼见过地宗的势力后,墨画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有点想太多了。

    当年即便是道廷的老怪物出手,也尚且只夺走了《皇天图》,没敢把《后土图》一同带走。

    可见道廷,也不敢真的把地宗逼急了。

    自己区区一个金丹修士,敢打《后土图》的主意,多少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因此,墨画只能实际一点。

    他要求不高,只希望能看一眼后土图,哪怕看一眼知道这图是什么样子的就行。

    但即便只是看一眼估计也没那么容易。

    自己的脸面也还没那么大,能让地宗把他们的宗门至宝,给自己看一眼。

    甚至,墨画只是想去地宗,当个“客卿长老”,都困难重重,还遭人怀疑。

    “这件事,只能慢慢来了……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吧。”

    墨画心中默默道。

    伤不养好,什么事都做不了。只有养好了伤,实力完全恢复了,才能去寻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且,墨画内心也明白,自己不可能一直享清福。

    他可是亲眼见过,真正的残酷的灾难,是什么模样的。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是亘古不变之理。

    若不发奋图强,那恐怖的天地大灾,很可能就在明天。

    一念及此,墨画就收敛起了闲散的心情,开始认真养伤了。

    他是神识证道,神识远比肉身更重要。

    因此神识上的伤势,必须要先解决。

    这些时日,墨画也偶尔审视自己的识海,检测自己的状态。

    但他神识上的伤势特征,又十分奇怪,甚至有些时候,墨画都很难把自己神识上的问题,归结为“伤”。

    那是一种,很“混沌”的状态。

    他结丹成功,神识暴涨之后,识海也经历了一次飞速的扩张。

    他的识海规模,比之前又大了不少。

    可如今大半识海区域,却全被某种驳杂的“迷雾”,给笼罩住了,伴随着深渊的侵蚀,还有气机的混乱。

    连同一部分神识念力,也给锁住了。

    这就是墨画识海中的“伤势”。

    墨画仔细剖析了一下,发现到这种状态的成因,是极其复杂的。

    首先,便是无尽渊薮对自己识海的侵蚀。

    对别人而言,深渊之力侵入识海,混沌之力入脑,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但对墨画来说,深渊对他识海的污染,是如今墨画的识海中最微不足道的伤势。

    不但如此,这些深渊之力,甚至反过来以某种形式,滋养了他神念中的“饕餮”本能。

    饕餮母体,生于无尽渊薮,诞生自黑暗深渊。

    领悟饕餮法则的墨画,从无尽渊薮中,活生生走了一遭,一方面受了深渊污染,但另一方面,也等同是在饕餮的“老家”逛了一圈。

    识海的深渊化,等同于墨画神念的“饕餮”化。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深渊化,强化了饕餮法则,让墨画的人性,又少了几分。

    同时使墨画心神之中,凶兽饕餮的习性更重了。

    但这种“非人化”的体验,墨画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当初在蛮荒,他蜕人成神,神性占据上风。

    如今从深渊走了一遭,也无非是蜕人成饕餮,凶性占据上风。

    墨画已经习惯了。

    至少跟小师姐在一起的时候,他日子很滋润,“人性”也很稳固,不会太担忧这种变化。

    但另外一些气机,就非常不简单了。

    墨画能察觉到,自己的识海中,此时还存在着一黑一白,两种互相交织的力量。

    黑色的,墨画很熟悉,这是诡道的念力。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师伯,用来害自己的。

    “诡道人”的名号是个禁忌,寻常修士若修为不高,见了师伯一面,哪怕只是提及师伯的名字,都可能被感染。

    而之前在无尽渊薮中,被抽离了神念的墨画,可是跟不可名状的师伯,正面厮杀了一整场。

    师伯的诡念,肯定早已全面“污染”了自己,并试图把自己同化。

    自己的识海中,存有师伯的“诡念”,也并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那道白色的气机。

    这道白色气机,墨画也不陌生,甚至他还要更熟悉,乃至是亲切。

    因为这里面有他师父的气息,是蕴含天机衍算之力的念力。

    但奇怪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自己的识海里,为什么突然会有师父的气息?”

    墨画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遍,还是想不起来,这道气息是师父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只能大概猜出,这可能是师伯想害自己的时候,师父又救了自己一次。

    墨画想了又想,觉得只有这种可能。

    在无尽渊薮中,或者说,就是自己躺在大挪移阵的那个时候。

    师伯的另一具诡道分身出现了,他提着诡纹长剑,想将自己永远地留在无尽渊薮中。

    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无计可施了,肯定是师父,又救了自己。

    否则自己绝没可能,从动真格的师伯手里逃命。

    “杨家老祖……还有师父……”

    墨画深深叹了口气,心情不免有些低落。

    过了许久,他才集中起精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识海中。

    此时此刻,识海之中,一黑一白两道气机,于混乱之中交织在一起。

    天机衍算和天机诡算这两道,修界最高明的神识算力,就这样在墨画的识海中,彼此厮杀,互相抗衡,但又彼此嵌合,互相渗透,并缓缓旋转着,循环不息。

    在墨画眼中,一衍一诡,就像是两条阴阳鱼,衔尾衍生成了一副……

    黑白太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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