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百川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们尊敬你,现在是看你军衔的面子。
想真正获得两栖侦察大队的认可,进了门,还得靠自己的拳头说话。
之后,张北行察觉到龙百川今天的情绪不太好,便没有再出声打扰。
一个小时之后,这辆吉普车拐进了一处墓地。
张北行知道龙百川此行比较私密,可能有不少话要对已故的战友说,便只下了车在附近蹓跶,并没有靠近。
龙百川下车从后座拿起一束鲜花和一瓶白酒,走到一块墓碑前面。
望着墓碑上“武铁”两个字,龙百川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三年前自己和武铁遭遇托马斯的那场战斗。
画面最后定格在深海里面——武铁将口中的氧气管塞进自己嘴里的那一幕。
龙百川蹲下来,一脸怀念地开口:
“铁子,我来看你了。今年上头有命令,让咱们招好兵、招特长兵,还给咱送来了一个特别出色的小狼崽子。
我原本也以为是个小狼崽子,今天来接他,一看他的军衔,嚯!上校,比我还高一级。上面要求咱把他当新兵来练,咱就结结实实地练他。”
边说边将手里的那瓶白酒打开,倒在墓碑前面,继续说道:
“你哥哥武钢现在和我成了搭档,负责招兵训兵,一定把他们练得棒棒的……”
话音未落,就见一行三人抱着纸扎的人以及一大塑料袋黄纸朝这边走来,声音远远传过来,还带着哭腔:
“四狗子呀四狗子!你娘让我过来看看你呀,四狗子,你这么年轻轻怎么就走了呢。”
原本以为是来祭拜的人,龙百川起初也没在意,可没想到这三个人竟然直接停在了武铁墓碑的后面。
赫然就是在跟自己祭拜同一个人。
领头那人继续说道:
“这是你娘托人给你找的媳妇,我这就给你烧过去。还有,这是结婚证,也一并烧过去了。”说完就拿起打火机,把这个纸扎的人点着了。
龙百川目瞪口呆地看着三个人,一脸疑惑:这难道不是铁子的墓吗?什么时候铁子有这样的亲戚了,自己怎么不知道?
“嘿,同志,你们这哭谁啊?”龙百川疑惑地问道。
“哭谁?当然是俺二舅家的外甥四狗子了。”
领头那人操着一口当地方言说道。
“这是军人,烈士。”
龙百川耐心地解释。
那人蹭地站起来,生气地说:
“我说你这当大头兵的是不是当傻了?四狗子今年才十六岁,你让他到阎王爷那里当小兵去啊?”
原本待在车旁溜达的张北行见龙百川那边出现了一群人,龙百川好像还跟他们起了争执,连忙跑过去,刚过来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张北行虽然年纪不大,长得也眉清目秀,但常年浸润在风口浪尖、天天拿狙击枪杀人的氛围里面,
行动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气势,就足够震慑一众宵小之辈了,更何况是对付普通人。
这三个人见龙百川和和气气的就敢出声呵斥,见到张北行却不敢出声顶撞了。
“说清楚,怎么回事?”
意识到这中间很可能存在什么误会,张北行淡淡地开了口。
那人摸了摸脑袋,一脸不知所措,好像也不知道究竟要说什么的样子。
龙百川和气地开口:
“那个,这个是我战友的墓。”
听到这句话的一行人惊呼出声:
“啊,不能够啊,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俺四狗子的学名张贵财呢。”
说完抬手招呼张北行和龙百川过来:
“你们上来瞅瞅,你们瞅瞅。”
两人抬步走了过去。
果然,武铁的墓碑背面写着:张贵财之墓。
龙百川甚至不相信似的又回过身去重新确认了一眼——这墓确实是武铁的。
接着开口问道:
“这墓谁卖给你们的?”
“蒋顾问卖给我们的。”
“蒋顾问是谁?”
搞清楚了事情始末的张北行心里当下哭笑不得——居然真有这样的骗子,连烈士的墓都能转手再卖一笔,也是个人才。
除了共享单车,这下连共享墓碑都给这大兄弟搞出来了。
二手房中介销售店铺里面。
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正在发问:
“房子是挺好的,可我听说这小区挨着革命公墓。”
坐在他对面的小个子激动得都站起来了:
“像您这样有文化的人,应该不会在意这些迷信的东西吧。
再说了,这恰恰证明那地方上风上水。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大人物死了之后非要埋在那儿呢?
跟您说实话吧,那地方有龙脉,住在那儿不用等死了,活着就能保佑全家平安啊。”
张北行他们一行人赶到之后,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听完这段对话,张北行心里觉得,就冲这个机灵劲儿,这个蒋小鱼将来绝对是个人物。
一起跟着过来的那位大兄弟可没有心思听他们在说什么了。
一进门就直接抓住门口的接待人员质问:
“你们蒋顾问呢?”
接待的小伙子回答:
“找小鱼啊?”
转头就冲着屋里喊道:
“臭鱼,找你的。”
原本正在推销房子的蒋小鱼一听有人找,立刻就起身过来,还不忘瞪刚才喊他的小伙子一眼:
“叫蒋顾问!”
转头就认出了那位买他墓地的大哥:
“大哥,是您啊。”
说完连忙吩咐刚才的小伙子:
“快沏茶,把空调开大。”
旁边的龙百川根本没有任何心思跟蒋小鱼坐下细谈,现在只想弄明白武铁的墓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好端端的一个墓地就住了两个人呢?
“别忙活了。你把墓地的事情给我讲清楚。”
蒋小鱼一脸疑惑地开口:
“解放军叔叔,您这是?”
“你为什么把我战友的墓地转让给他们了?”
龙百川直接发问。
蒋小鱼恍然大悟:
“哦,是为了这事啊。快请坐,我这就向您汇报。”
张北行跟在后面收敛了一身的气势,露出一口小白牙,冲蒋小鱼和善地笑了笑。
他现在倒要看看,这个空口白牙的大忽悠,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蒋小鱼坐在对面,一本正经地跟龙百川解释:
“解放军叔叔,事情是这样的:咱并没有转卖您战友的墓地,产权还在您战友名下。”
“啥?俺那四千五就白给你了?”
听到这话的大哥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冲蒋小鱼发问。
“大哥您先坐下,听我慢慢给您解释。”
大哥见人家两位军人还沉稳地坐着,也就不着急了,顺着蒋小鱼的话坐了下来。
“这叫墓地合租。就好比您家多出来几间房子,想找几个人合租,但总不能让别人白住吧?
总得交点租金吧?四千五二十年,平均下来每个月才二十五块钱,您觉得贵吗?”
说完又冲着龙百川解释:
“解放军叔叔,您战友的墓地每年都要交一定的费用。这样一来合租,你们双方都划算。”
张北行这辈子很少佩服别人,但他今天觉得自己真的是开了眼界了——这个蒋小鱼在这里卖墓地绝对屈才了。
就冲这嘴皮子,去当个谈判家绝对是稳稳的。
听完这波解释的龙百川也是哭笑不得:
“照你这么一说,我还得感谢你呗?”
蒋小鱼谦虚地一笑:
“那倒不用。”
说完就起身,把自己的名片递到龙百川手里,然后又从口袋掏出一张递给张北行。
“你们以后要是买坟就找我,我手里还有一套精藏版的样板坟。”
张北行抬头打量了蒋小鱼几眼,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收回了踹向蒋小鱼的那只脚。
这小子打蛇随棍上可真是一把好手,现在竟然还敢跟自己推销坟地,这不是咒人呢吗。
龙百川一脸认真地听着蒋小鱼口中吹嘘什么“南面道教神山不老峰,北面佛家圣地青春泉”。
最后龙百川笑着回了一句:
“还钱,还他们的钱。”
被人家揭穿的蒋小鱼也没有推脱,直接就回答:
“那你们坐一会儿,我去拿合同。”
说完转身就进了后面。
张北行见这架势,挑了挑眉毛,对着龙百川说:
“这小子是要逃跑啊。”
龙百川笑着眯起了眼睛,出门坐上车就开始追蒋小鱼的小电动车。
蒋小鱼骑着自己的电动车经过一段陡峭的楼梯之后,直接控制不住方向摔进了河里。
龙百川和张北行下车,看着河里久久不见人影。两人视线交汇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河对岸。
没过多久,蒋小鱼便一身湿淋淋地从湖里探出头来,那副轻车熟路的模样,显然平时没少被人追着跑。
他低着头,认真地把口袋里已经浸透的钱包展开,将里面重要的票据一一摆在旁边的花坛边沿上。
龙百川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过去,打定主意要抓住蒋小鱼问个清楚。
张北行抱着双臂,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原本觉得自己被派到海军大队帮忙带一帮新兵蛋子是件挺无聊的事,可今天的经历,确实让他生出一种不虚此行的感慨。
单是这个油嘴滑舌的蒋小鱼就挺有意思,现在倒是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应付这个场面。
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的蒋小鱼,见到张北行和龙百川,第一反应就是扭头要跑。可跑了两步就发现,前面全是湖水,根本没有别的出路,只好转过身来,冲着身后两人露出了一脸尴尬的笑容。
龙百川抬手指了指后面的湖,笑意不达眼底。
“跑啊,接着跑。”
“叔,那个解放军叔叔,您消消气。您要是知道了咱的情况,保准您就不跟咱计较这些了。”
权衡再三,蒋小鱼果断决定冲着龙百川下手。虽然后面那个年轻的军官看上去也是一副挺好说话的样子,可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
然后张北行就看见蒋小鱼一屁股坐在花坛边上,抬起腿脱掉湿漉漉的袜子,把脚底板展现在两人面前。
“叔,您瞧!您瞧!一二三四五六,咱这是南斗六星,和天上的北斗七星遥遥相应,生来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数,不出五年就会时来运转。今天您放咱一马,就好比当年曹操放了关云长,将来在华容道上相见,必有所报啊。”
就在蒋小鱼一本正经地冲着龙百川忽悠、想让他放自己一马的时候,张北行远远看见了蒋小鱼放在花坛边上的几张单据。
拿起来一看,是几张费用颇为高昂的医药单据。虽然这点钱在张北行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也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天天喝露水的下凡公子,对物价有明确概念的他心里清楚,这笔钱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一旁的龙百川也看见了这些单据,沉吟着对蒋小鱼开口:
“这么贵的药费单,是怎么回事?”
蒋小鱼也没有隐瞒,直言不讳地说:
“俺娘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三个月住了四回院。”
龙百川一听就明白了,语气带了几分沉重。
“你这小子骗人挣钱,就是为了给你娘治病,是吧?”
“叔啊,咱绝对是个靠谱好青年,啥时候也没骗过人。顶多吧,就是夸大事实——宣传手段嘛,咱也没有办法。”
龙百川心里暗叹一声,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便拿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全都交给了蒋小鱼。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张北行,抬手就把蒋小鱼手里的钱接了过来。
蒋小鱼和龙百川都是一脸不解地看向张北行。
龙百川虽然是海军两栖侦察大队的大队长,可张北行对他的收入也了解得很清楚,根本没什么钱。
把手中的钱重新塞回龙百川手里,张北行对着蒋小鱼开口:
“我呢,是个有钱人,认识几家不错的医院。要是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你娘的病就全包在我身上了,怎么样?”
听到可以治母亲的病,蒋小鱼立马开口:
“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说吧。只要我蒋小鱼能做到,绝对没二话。”
见人这么好说话,张北行忍不住逗他:
“你就不怕我让你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