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修的伟大灵性沿着战线继续推进,很快就在远离主战场的黑色山脉后方,感知到了一处更深的异常。
那里坐落着一座巨大的钢铁要塞城市。
城墙内外到处都是齿轮、轨道、起重臂、输送链和高炉排烟管,数以百计的蒸汽塔从要塞深处竖起,喷出的黑烟在山脉上方汇成一层厚重云盖。
要塞依山而建,外壁由一层层装甲板和黑色石墙嵌套而成,炮台、观察塔、弹药库和铸造厂彼此咬合。
城内的街道几乎看不见普通民居,宽阔主路被改造成运输轨道,矿石车、煤车、炮弹车沿着钢轨往复运行,沉重车轮碾过地面时,整座城都会跟着低沉震动。
无数工人在其中劳作。
他们穿着厚重防护服,拖着铁链,推动绞盘,搬运矿石,把一筐筐燃料倒入高炉,又把一车车铸成型的炮弹、装甲板、蒸汽核心和机械关节送往要塞深处。
没有停歇,没有交谈。
每个人的动作都被排进某种固定节拍里,疲惫、麻木、精准,像是这座钢铁要塞外露出来的肌肉和神经。
夏修的伟大灵性落向要塞中央。
那里只有一座不断轰鸣的总铸造炉,下一瞬,他感受到了旧日支配者母胎的气息。
“啧,血肉系的群星还能够生出一个万机系的胚胎……看来旧日支配者母胎还真是来者不拒啊。”夏修在内心暗自吐槽了一句。
这一次的母胎子嗣,并未藏在血肉圣坑、腐烂疫土或者地脉污染里,而是直接变成一座巨大的黑色钢铁要塞。
夏修锁定黑色要塞的同时,也锁定住了第四位葫芦娃的位置,和前面几个孩子一样,这位失落在堕落世界里的完美胚胎,似乎也天然和“顺从”两个字没有多少缘分。
一如既往,第四位葫芦娃正在叛变!
而他的灵性信号正位于一支正在向黑色要塞推进的军队中央。
……
……
洛霍斯世界。
此刻反抗洛霍斯之主的大决战在山地爆发。
这里的风很冷,雪线之下,黑色山脉像一排沉默的铁脊,横亘在灰白天空与焦黑大地之间,远处那座黑色要塞则嵌在两条峡谷交汇处。
第四位完美胚胎——珀图拉伯——站在前线指挥台上,目光越过风雪与炮烟,安静地看着那座要塞。
他身材高大,肩背宽阔,面容冷硬,眉骨下的眼神沉郁而锐利,他的身后,是一整支由工人、矿奴、城邦叛军和被压榨到极限的兵团组成的攻城军。
这些人过去属于洛霍斯,属于僭主·达梅科斯,属于那座黑色要塞深处永不停歇的工厂机器。
他们曾在矿井里挖出铁矿,在高炉边把手臂烧成焦炭,在军械厂里为一场又一场城邦战争铸造炮弹,最后又被送上前线,去给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武器当消耗品。
如今,他们站到了珀图拉伯身后。
因为珀图拉伯告诉他们——要塞可以被攻破,暴君可以被推翻,工厂也不该永远吞食工人的骨头。
一名披着灰色军大衣的炮兵军官快步走上指挥台,将一份测算表递到珀图拉伯面前。
“大人,第一攻城阵列已经抵达预定位置,三十六门重型震波炮完成校准,四台原始地震攻城锤也已经装入滑轨,蒸汽压力正在上升。”
“黑色要塞外围第三防线的墙基厚度超过八米,常规榴弹炮只能削掉表层装甲,如果按照旧方案强攻,我们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打开缺口。”
珀图拉伯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接过测算表,扫了一眼上面的弹道、风速、山体结构与炮击角度,随后用炭笔在其中三处位置圈出标记。
“——打这里。”
军官怔了一下,低头看向那三个标记点。
“这里是岩层支撑面,不是城墙主体。”
珀图拉伯抬起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所以才打这里。”
“达梅科斯把这座要塞修得很厚,却把厚重当成坚固,把堆迭当成结构,他用三十年的时间往山体上加装甲,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每次多加一层重量,下面那条旧岩脉就多承受一层压力。”
“震裂岩脉,城墙自己会往下塌。”
军官听完,呼吸微微一滞,脸上露出激动的表情。
“传令。”珀图拉伯则是把测算表递回去,语气依旧冰冷而清晰。
“第一攻城阵列进行三轮试射;第二阵列准备延迟炮击,等岩脉出现第一次共振波动后,立刻向东侧承重坡实施覆盖打击;四台地震攻城锤推进到三号滑轨口,等我下令之后同时启动。”
命令传下去之后,整个山地攻城阵地立刻开始运转。
蒸汽管道喷出白雾,炮兵们扛着炮弹奔跑在泥泞交通壕中,测距员趴在岩石后反复校准镜片,传令兵沿着壕沟一路狂奔,把珀图拉伯的命令传到每一个炮组和攻城平台。
很快,第一轮炮击开始。
轰——轰——轰——
三十六门重型震波炮同时开火。
炮弹并没有直接命中城墙,而是按照珀图拉伯标出的角度砸进黑色要塞前方的山体坡面,爆炸声并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极低沉的闷响,像一头巨兽在地下翻身。
黑色要塞的外墙没有立刻崩塌,可城墙底部,那些长期承受过量重量的岩层,已经开始出现肉眼难辨的细小裂纹。
珀图拉伯站在指挥台上,沉默地听着回馈声。
“第二阵列。”他开口下令道,“开火。”
下一瞬,藏在更远处山坳里的重炮群同时咆哮。
更重的炮弹越过天空,拖着刺耳尖啸砸向东侧承重坡,爆炸掀起大片黑岩与冻土,那条被第一轮震波撕开的岩脉终于撑不住,沿着山体深处裂开一道长达数百米的断痕。
黑色要塞微微一震。
城墙上的守军终于意识到不对,刺耳警钟从要塞内部响起,炮台开始疯狂调转方向,想要压制山地中的攻城阵地。
“四台地震攻城锤,启动。”
那是珀图拉伯利用自己的化身【伊尔玛利宁】,以及自己的专属领域【白汽刑殿·百炉鸣压】所亲自亲手设计出来的怪物。
是的,珀图拉伯也是一位虚冕者。
【白汽刑殿·百炉鸣压】是珀图拉伯尚未完全成形的虚冕领域,也是他敢于反抗僭主达梅科斯的底气。
他的领域可以将图纸、材料、结构参数和生产需求直接生产出来,通俗来讲,拥有百炉鸣压的他就是一套行走的人型STC模板。
只要给它足够材料,并且有对应的图纸,它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工业生产,把一份冰冷设计转化成真正可以投入战场的钢铁造物。
而他也正是靠着自己的领域,一步一步的武装底层,包围僭主所在的主体城邦。
现在,山坡下方,四台巨大的攻城装置开始前进。
每一台都高达十余米,重达数十吨,蒸汽液压驱动的钢铁骨架沿着滑轨缓慢推进,双层复合合金锤头悬在前方,表面布满尖刺与锯齿,内部火山岩晶体共振核心正在逐渐升温。
二十名操作者在每台攻城锤内部同步拉动控制杆,齿轮咬合,压力阀开启,巨大的滑轨加速臂一点点拉满。
黑色要塞的炮火终于落了下来,炮弹砸进山坡,炸飞成片泥土与血肉,几个操作者被震得从平台上摔落,后方立刻有人补上位置。
四台地震攻城锤同时砸下。
轰————
低频震波沿着黑岩深处一路推进,最先崩裂的并不是城墙,而是山体下方那条被反复炮击削弱过的支撑岩脉。
裂纹迅速扩大,东侧承重坡整体下沉,黑色要塞外层第三防线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厚重墙体先是向内塌陷半尺,随后整段外堡像失去脚踝的巨人,当场向下崩落。
城墙上的炮台随之倾斜,数门重炮连同炮组一起滑入裂缝。
漫天尘土升起,随后,珀图拉伯身后的军队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吼声。
“缺口打开了!”
“黑色要塞塌了!”
“达梅科斯的墙塌了!”
可珀图拉伯没有笑,他死死盯着要塞深处,尘土、火光和坍塌的外堡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黑色要塞最高处的平台上。
那是达梅科斯,他的养父,洛霍斯的僭主。
那个曾经把他从荒野中带回来,给他名字,给他食物,给他书籍,给他一切,却又毫不掩饰把自己当做工具,无法真正看清他价值的男人。
达梅科斯穿着黑色礼服与机械外骨骼,半张脸被金属面具覆盖,胸前镶着洛霍斯统治者的灰铁纹章。
他站在崩塌城墙后方,居高临下地看着珀图拉伯,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件终于出现故障的工具。
下一刻,珀图拉伯看见了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一幕。
他看见……黑色要塞……站了起来。
咔嚓咔嚓咔嚓~~~~~
那些本该深深嵌入山体的地基,忽然传出一阵沉闷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轰鸣,山体裂缝之中伸出无数巨大的钢铁支架,支架末端扣住峡谷两侧岩壁,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在用爪子撑开自己的巢穴。
层层黑色装甲板从外壁上翻转、滑移、重组,原本作为防御炮台的塔楼开始折迭成肩部炮组,外堡残骸向两侧脱落,露出内部更深层的液压肌束和蒸汽动力脊柱。
它真的站起来了。
一座城邦规模的钢铁巨物,从山脉深处缓缓抬起身躯,双臂由两条装甲长城折迭而成,胸膛中央嵌着那颗跳动的总炉心,背后一排排烟囱喷出滚滚黑烟,头部则是原本的黑岩主塔,塔顶那枚巨大的独眼观测镜亮起猩红光芒。
反抗军的欢呼瞬间卡死在喉咙里,下一刻,那座钢铁巨物抬起右臂。
一门埋在城墙内部、口径大得近乎荒诞的能量主炮,从它手臂装甲中缓缓伸出,炮口对准了反抗军左翼所在的山脊。
珀图拉伯几乎在同一瞬间开口。
“全军散开!左翼撤离炮击线,所有盾车向内收缩——”
可惜,太晚了。
炮口亮起。
一道苍白到刺眼的能量洪流横贯山谷,沿途空气被瞬间烧穿,雪线下方的雾气被蒸发成白色爆云,整条山脊在光束中先是膨胀,随后像被橡皮从地图上擦掉一样消失。
轰~~~~~~
附近那座数百米高的山峦,被一炮削平。
岩层熔化,山体坍塌,冲击波裹挟着熔岩、碎石和金属残片向四周横扫,反抗军左翼的装甲车、炮兵阵地、步兵方阵和两台蒸汽机兵就被那一炮全部吞没。
热浪扑到珀图拉伯所在的指挥台上,他身边几名参谋被震飞出去,地图桌当场翻倒,测算仪器碎了一地。
而珀图拉伯仍旧站着,他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碎石,眼睛带着悲愤的看着被夷为平地的地区,看那些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在自己的面前“消失”。
他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他也不认为他们能从刚才那一发毁天灭地的能量炮中存活下来,
天空之中,黑色要塞巨物的胸腔深处传出一道低沉而冰冷的声音。
达梅科斯的声音,通过整座要塞的扩音器,从山脉、炮塔和高炉之间同时响起。
“珀图拉伯,你让我很失望。”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我把你从荒野中带回洛霍斯,给予你名字,也给你展示才能的战场;如果不是我,你只会死在峡谷里,或者被那些愚蠢牧民当成怪胎卖给下一个城邦。”
“我让你学习数学、冶金、建筑、知识……让你接触那些普通人一生都无法触碰的图纸和遗产。”
“而你回报我的方式,就是带着一群矿奴、工人、逃兵和不知感恩的蠢货,来攻打我的要塞。”
黑色巨物向前踏出一步,山谷震动,残存的外堡从它腿部脱落,像成片剥落的铁鳞。
“你总觉得自己被我当成工具。”
“可你有没有想过,工具也需要有人拿在手里,才能发挥价值;你这双手可以建造,也可以毁灭,你这颗脑子可以计算,也可以空转,如果没有我给你目标,你的天赋只会浪费在雕塑、乐谱和那些毫无意义的空想上。”
“我让你成为洛霍斯最锋利的锤子,让所有人跪下来赞美你的全能。”
达梅科斯的声音逐渐加重。
“而你却背叛了我,你带着这些低贱的人冲向我,只因为他们哭喊几句,只因为他们让你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被需要,被称作救世主。”
“愚蠢!!!”
“珀图拉伯,你对洛霍斯真正的工程机械之道,一无所知。”
钢铁巨物胸前的总炉心再次亮起,苍白能量在炮管深处重新汇聚。
“所以,你永远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失败品,一个被我制造出来,却不愿承认自己属于我的工具的失败品。”
而就在达梅科斯居高临下,借着黑色要塞那具钢铁巨物的扩音系统,趾高气扬地呵斥珀图拉伯,第N次的在堕落世界上演父慈子孝的日常表演的时候,战场上出现了一幕让所有人都没能理解的事情。
“我为什么没死……”
“这是什么情况,我记得我刚才明明被这突然站起来的要塞打中了?”
“这是统帅的秘密底牌吗?”
刚才那道苍白能量洪流明明已经横扫左翼山脊,山峦被削平,阵地被蒸发,装甲车、炮兵、步兵和蒸汽机兵都该在那一炮里被烧成灰烬。
可当爆炸的余光散去之后,那片本该只剩熔岩和焦土的地带,忽然又出现了人影。
他们上一刻还记得自己看见了光。
那道光从山谷尽头铺过来,像一把苍白色的铲子,把整个世界从所有人眼前铲平,他甚们至感觉到自己的皮肤、骨头、炮架和身边的战友一起被那股高温吞没。
然后,下一刻,他们又站在了原地。
“我……”
一个“死而复生”的炮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
“我刚才不是死了吗?”
旁边一名满脸煤灰的工兵也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自己还完好无损的双腿,又看向远处那座被彻底削平的山体,整个人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脑袋。
“奇怪……”
“我明明看见炮光过来了,连我师傅小时候揍我的样子都想起来了,怎么一眨眼我还在这里?”被干出走马灯的工兵也是一脸懵。
更远处,一台本该被光束连同驾驶舱一起烧穿的蒸汽机兵,仍旧半跪在泥地里。
驾驶员颤抖着推开舱盖,探出头来,愣愣看着自己座舱里还在正常运转的压力表和操纵杆。
“喂……”
“谁能告诉我,刚才那一炮是不是打偏了?”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座山已经没了。
他们脚下的地面还在发烫,空气里还残留着高能打击后的焦臭味,远方被削平的山体也正在向下滚落熔化的岩浆。
攻击确实发生过,毁灭也确实发生过。
可他们这些本该在那一帧里死亡的人,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从“死亡结果”中硬生生摘了出去。
看上去就像是……删除时间?
刚才还在装逼的达梅科斯愣住了,而珀图拉伯也愣住了,所有人此刻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双方都以为这是对方的骚操作。
轰——!!!
还不待他们摸清这到底是什么鬼把戏的时候,天空响起巨声。
那声音更像是某种庞然大物从高天坠落,撕开云层,压碎空气,带着重力与金属的怒吼直坠战场。
所有人同时抬头,灰白色的云层被撞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穹深处落下。
轰————!
那台机体砸进黑色要塞前方的山谷,大地被冲击波按得向四周塌陷,碎石和尘土冲上数百米高空,残破外堡与钢铁废料被震得倒飞出去。
烟尘散开之后,一台百米多高的巨型机体缓缓站直。
它的装甲在炮火余光中泛着冷硬光泽,背后有三个巨大的机械齿轮悬浮着,齿轮缓慢转动,彼此之间咬合出一圈圈金色的符文光弧。
那台机体立在战场中央,正好挡在珀图拉伯与黑色要塞巨物之间。
【福音圣机·普罗米修斯】——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