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祥兵和李文轩还未入内,就先嗅到了空气中扑面而来的陈旧、凝固、透过时光沉淀下来的气息,那是干涸的黑色机油、剥落的红色铁锈、刺眼的焊接火花,汗水浸透的白色背心,王祥兵对这种味道很敏感,空气中弥漫的细小气味分子在接触到他鼻腔黏膜受体的一刹那,就刺激大脑海马体勾起了记忆,某些年某些岁月,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日子。
两人踏入这间红砖结构的厂房,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
“嚯啊——”
入内五十米纵深的巨大厂房,整整齐齐地停满了灰绿色的机械加工设备,王祥兵和李文轩从它们之间穿过,伸手触摸这些冰冷的机械,肉眼可见的老旧设备,仿佛行走在秦始皇兵马俑的坑道里,但令人惊叹的是保养甚佳,车床的刀口还上着油,锃光瓦亮的。
两米多高的立式机床矗立在地面上,铅灰色的外壳,直径一米的圆形工作台,两个刀架,摸上去光洁如新,这庞然大物边上还摆着标识牌,王祥兵仔细阅读牌子上的文字:
“普通立式车床,中华人民共和国齐齐哈尔机床厂生产,机床型号C523,制造日期1966年7月……”
“最大工件回转直径2300毫米,最大工件高度850毫米。”
李文轩走在另一边,他正在经过一台单臂刨床,三米多长,一人多高,妥妥的重型机械,这东西原本刷着绿色的油漆,如今漆面已经龟裂,但细密的金属螺纹还闪着银色的光泽,灰黑色的油泥里有浮雕的铭牌——中华人民共和国济南第二机床厂生产,型号B1010A,生产日期1965年9月。
刘国庆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这其实是座博物馆,学校还在的时候它就是座博物馆,摆在这里的每一台设备都算是文物,好多年了。”
“为什么要搞这么个摆满机床的博物馆?”李文轩问。
“纪念三线建设的吧。”王祥兵说,“轩子,这里边有些设备年纪跟我爹一样大,都是些老前辈啊。”
“虽然老旧,但保养得很好。”刘国庆很深情地抚摸机床的外壳,“单位虽然撤了,但我们几个老家伙留了下来,定期给它们清洗上油,就指望着哪天能派上用场呢。”
王祥兵和李文轩在厂房内慢慢地踱步和检视,他们惊喜,他们又赞叹,他们小心翼翼地触摸,低声念出那些铭牌上的字迹,仿佛赞颂它们辉煌的历史与功绩:
“普通车床,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重型机床厂制造,型号C61100,生产日期1977年2月。”
“滚齿机,中华人民共和国重庆机床厂制造,型号Y3180H,生产日期1980年8月。”
全场最年轻的设备是一台TC611C数显卧式镗床,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汉川机床厂于1989年8月生产,距今恰好三十年,三十年前它崭新地从汉川出厂的时候,王祥兵正在读四年级,李文轩正在读一年级,美国总统里根在这一年卸任,中国才刚刚改革开放。
“轩子,这里有一台50毫米摇臂钻床,你猜猜是谁生产的?”王祥兵拍了拍身前的设备,像是在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李文轩站在厂房对面,瞄了一眼那台钻床,摇摇头:“哪家?”
“中捷人民友谊厂,型号Z35,制造日期1965年11月。”王祥兵说,“1965年,那个年代捷克斯洛伐克还没分家,还叫捷克斯洛伐克社会主义共和国,我们还在对第三世界国家输出革命。”
“国家都不在了,它还在。”李文轩说。
“都是来自社会主义兄弟国家的支援啊,你看这台卧式铣床,匈牙利生产,型号UF222,制造日期1967年。”
王祥兵很难想象自己触摸过的地方曾经有多少人触摸,自己走过的地方曾经有多少人走过,他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后一个启用这些设备的人,它们曾经被用来制造汽车、用来制造拖拉机、用来制造坦克和战斗机,如今,它们将走向历史的终幕。
全场历史最悠久的设备是一台型号6M13П的立式铣床,产自苏联,是勃列日涅夫将它送到了中国。
“轩子,看看这个刀口,你信不信,它曾经可能用于生产歼6?”王祥兵用手掌贴在铣床冰冷的外壳上,“现在它将制造巨械。”
李文轩蹲在他身边,也轻轻地用指节叩了叩它的外壳,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音,
“它们被制造出来的时候,肯定不会料到有这么一天,你说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是它们的幸运,我们的不幸。”王祥兵说,“也是它们的不幸,我们的幸运。”
“王主任,李主任,你们有足够的人手么?”刘国庆站在厂房大门口,高声问。
“我们的人手足够,车间里上百号职工,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王祥兵高声回答,“只要一声令下,一个电话,我就能拉一车面包人过来,马上就能接管这个厂子。”
“这里的设备在年龄上都能当他们的爹。”李文轩低声说,“你确定他们能迅速上手?可别搞出安全事故来。”
李文轩的疑虑不无道理,112车间的职工们固然是精锐,但平时上手的都是德马吉森精机、通快、埃马克、斯来福临、大隈、沙迪克、北京精雕,一水儿的顶尖先进品牌,代表的是人类在机械加工领域的至高水准,如今把他们拉到这儿来,交给他们苏联、匈牙利、长征机床厂、中捷人民友谊厂、齐齐哈尔机床厂生产的设备,不会操作倒是其次,出了事故那才叫大问题——安全生产大过天,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底线。
王祥兵想了想,这说的对,没人会操作啊,连自己都不会,教都没法教。
“轩子,听说你有一本八级钳工证。”
“你他妈听谁说的?”李文轩往后一缩,“我警告你啊,别乱给我派活儿,这事开不得玩笑。”
刘国庆看出二人的窘境,朝大门外用力拍了拍手掌,高喊:
“孙哥!周哥!吴姐!你们都进来吧——!”
王祥兵和李文轩一激灵,起身扭头望去,但见阳光下有一支身着制服的队伍踏入厂房大门,那一刻王祥兵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后的自己、多年以后的操工办,他们威武雄壮,气势如虹,精神矍铄,不怒自威,手持十八般兵器,身怀十八般武艺——2018年10月17日这天,在一个被人类世界遗忘的偏僻角落里,一支被人类社会遗忘的精锐力量重返了它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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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闲话:大家元宵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