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
陈洪那特有的嗓门又响了起来,还专门给严嵩挖了个坑。
“严阁老,你的意思是招安?”
“不,不是招安。”
除非严嵩是疯了,他才会搞什么招安,即便要招安,那也不能是他开头,除非是嘉靖暗示他。
“是拖,以谈为名,换取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半年之内,张居正开海禁的商税收上来,戚继光扩军的兵练出来,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沈一石在江浙已经把人心收得差不多了。”
这时,徐阶主动接了严嵩的话。
“徐阁老的意思是不谈?”严嵩慢吞吞的转过头。
“谈。”
徐阶直言道。
“但不是拖,是真谈。”
“大胆!”
陈洪再次开枪。
“徐阁老,陛下面前,你竟然敢为那乱臣贼子说话,你……是何居心?”
“让他说。”
嘉靖的声音从帘幕后面慢悠悠的飘了出来。
此话一出,陈洪立刻闭上嘴巴。
“陛下。”
徐阶上前一步,朝着帘子深深一揖。
“臣附议严阁老之言,与沈一石谈,但不宜以拖为目的,拖,是畏敌,畏敌,则民心尽失。”
“臣以为,谈的是三个字……清君侧。”
“沈贼的檄文里,既然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臣以为,朝廷不妨因势利导,查改稻为桑,查毁堤淹田,一查到底,查完之后,把该惩办的惩办了……”
“徐阁老!”
严世蕃坐不住了。
徐阶没有答理严世蕃,继续说道。
“把该惩办的惩办了,沈贼‘清君侧’的旗号就站不住了。”
“他再打这面旗,天下人不会信。”
“他如果不打这面旗,就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造反,坐实了他就是反贼,天下共诛之,要么接受朝廷的招安,不管走哪条路,朝廷都比现在主动。”
“徐阁老,请恕我不敢苟同。”
严世蕃振振有词道。
“我大明富有四海,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败仗,徐阁老就要跟反贼和谈?要跟反贼拖鞋?”
“如此,我大明颜面何在?”
“陛下,臣以为,要打,沈贼愿意打多久,我们就打多久,江浙地区并无天险,只要朝廷集结大军,猛攻一路,久守必失!”
紧接着,几位阁臣又吵作一团,但嘉靖依旧是不急不缓。
虽然‘沈一石’在江浙地区做的事很犯忌讳,但求和这个词,不能从他口中说出去。
也不能是他办。
那样,有损天威。
但。
嘉靖确实有试探的意思,具体怎么试探,那就要看吕芳,或者陈洪的悟性了。
要让他们自己去领会。
散会后。
严世蕃的脸色很难看,在扶着严嵩出门时,他屏退左右,压低嗓门道。
“爹,徐阶这是要……”
“我知道。”
严嵩走得虽然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就像他一路爬到现在一样,不怕慢,就怕犯错。
“那怎么办?”
“让他查。”
“爹?”
“让他去查。”
严嵩重复了一遍。
“可查完了呢?谁来替皇上挡沈一石?谁来替皇上收盐税?”
说着,严嵩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儿子,小智有余,却缺少大智。
“你以为徐阶是真想查?”
“他不是。”
“他刚才那番话是说给陛下听的,表示他愿意替陛下分忧。”
“陛下也不会让他一查到底,即使我倒了,‘沈一石’还是会打出其他的旗号,他在江浙地区的所作所为,足以证明,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反贼。”
……
两天后。
陈洪的又一个干儿子和锦衣卫的一位千户秘密出发前往江南地区。
这一切都被吕芳看在了眼里。
他何尝不明白陛下的心思,他也懂,陛下肯定知道他在装糊涂,但他还是不愿意接下这份差事。
风险太大,收益太小。
在这皇城之内,他已经是一人之下,再立下什么功劳,又能如何呢?
当九千岁?
没必要。
陈洪倒是一个急性子,自以为揣测对了圣意,岂不知,这是一份包着毒药的蜜糖。
吃下去容易,消化,难咯。
不过。
那些都跟他没关系。
他只要不犯错,安安稳稳养老还是没问题的。
很快。
陈贯和千户徐畅就快马加鞭赶到了姑苏,他们一路累死了三匹马,但一切都值得。
要的就是快。
抵达姑苏后,他们没有跟当地官员打照面,而是利用锦衣卫在地方的势力,秘密赶到了‘敌占区’临安。
“朝廷派人来了?”
听到陆子衡的汇报,李杰笑了笑。
“是不是太监+锦衣卫?”
“大帅妙算。”
陆子衡笑吟吟的点点头。
“确实如此,根据我们的暗桩汇报,他们并没有跟当地的官员产生交集,一切都是秘密进行。”
“那就告诉他们吧。”
李杰喝了口茶。
“没什么好谈的。”
“顺便给嘉靖带一句话,大明不敢办的事,我办,大明不敢杀的人,我杀,一句话,大明敢管的事,我管,大明不敢管的事,我更要管!”
“这就是我的规矩!”
“是!”
陆子衡微微躬身,大帅这句话,说得好。
大明不敢碰的东西,太多了。
不敢碰宗室,不敢碰士绅,不敢碰改稻为桑的烂账,当然,杀人这种事,大明一向是敢的。
但对象嘛。
呵呵。
既然大明不敢碰,那就不要怪他们碰,这是民心特许!
“反了!反了!”
收到大帅府传回来的回复,陈贯的公鸭嗓顿时开始乱叫。
“沈一石,好大的胆子!”
一旁,徐千户倒是什么话也没说。
锦衣卫和太监向来是看不惯的。
傻了吧唧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
敢说这种话,不怕人头落地,他们是秘密出行,即使死了,朝廷也不会给他们要半句说法。
甚至还会漠视不理。
何况。
人家‘沈一石’本来就是反贼。
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徐畅却觉得这话有点霸气。
不过,也就那样。
他是大明的锦衣卫千户,身家性命都跟大明绑在了一起,不可能因为一点点触动就改旗易帜。
‘沈一石’依旧是他们的敌人,而且是大敌。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问题。
该怎么回报皇上?
宫中派他们这个组合出门,为的不就是互相制衡,他可不会相信太监嘴里的话。
到底要不要如实汇报?
如实汇报的话,多半要吃挂落,隐瞒,那更严重,是欺君。
思虑再三,徐畅决定如实回复,一字不漏。
甭管阉人怎么回,他都得这么干。
没过几天,消息传回了朝廷。
看完锦衣卫速递的折子,嘉靖气得把折子摔在了地上。
“叫严嵩来!叫严嵩来!”
“主子,严阁老……今早告了病。”
“告病?”
嘉靖冷笑一声。
“这时候告病,他倒是会算账。”
“主子,要不要奴婢去?”
“不用。”
嘉靖的声音又恢复了冷静。
“他既然告病,那就让他病着。”
话音刚落,吕芳和黄锦纷纷一惊,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阁老要失势了吗?
“传旨。”
“以戚继光为浙江总兵,加都督佥事衔,节制南直隶沿江各卫所,许便宜行事,告诉他!”
“只要守住南直隶,别让沈贼北上,就是大功一件。”
“是,主子。”
“还有,再传旨给张居正,他那个开海禁的方略,朕准了,在松江、泉州各设市舶司分司,但有一个条件,一年之内,至少给朕弄回来五百万两。”
“主子,都记下了。”
吕芳一一记下,虽然他觉得五百万两可能高了一点,但那不是他的事,该头疼的是张居正。
既然是张居正提的建议,执行自然也得是他。。
与此同时,周良臣依旧在跟李杰旗下的大军进行‘对峙’,说是对峙也不太对。
朝廷的大军只是扎营,每日最积极的事不是侦探敌情,也不是操练,而是生火造饭。
“哈哈,要是天天都是这种日子就好了。”
一群相熟的老兵油子吃饱了饭,聚在一起闲聊。
“老子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沈贼好像没有进攻的意思,要是能一直驻扎,也不错。”旁边的老兵跟着附和。
“想什么呢?”
另外一个大爷兵叼着一根竹签。
“我都听粮官说了,后勤吃紧,后面要减少饭量了。”
“艹!老子在前方打仗,粮草吃紧,后方的那些大人们在那紧吃?”
“唉,有什么办法呢?”
“诶,诶,我跟你们说,好像对面的叛军伙食贼好,天天大米饭、白馒头摁造。”
“怎么可能?你当沈贼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啊?哪来那么多的粮草?”
“怎么不可能,那天我冲在前面,看得清清楚楚,好家伙,一个个五大三粗,日常吃的绝对不差。”
“咳咳。”
这时,又有一个老兵加入讨论。
“我听说,对岸也在募兵,伙食待遇确实不错,不说顿顿有肉,但顿顿都有荤腥,每天至少要宰两头猪。”
兵营里在讨论,重新恢复繁荣的秦淮河,也在大谈国事。
“我就说嘛,沈贼不过如此,他来啊?他打到金陵来啊?不敢了吧?”
前些天躲起来的那位宗室子弟,又在大放厥词。
“朝廷一出手,他就缩回去了,给脸不要脸,到时候大军南下,看他怎么哭!”
“公子高见!”
“饮胜!”
秦淮河上歌舞依旧,但城内真正了解内情的那批人,却是一个都睡不着觉。
胡宗宪每天都盯着舆图看,看出花来了也找不出任何办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直到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看到嘉靖越级提拔戚继光,胡宗宪沉吟良久。
有被冒犯到。
但。
他从这封旨意里看到了更多。
皇上,急了。
如果不是这样,以皇上的御下手段,不可能贸然出这样一份旨意。
跟着旨意一起送达的还有胡宗宪的私人信件,作为地方大员,胡宗宪在朝中当然有人。
严阁老告病了?
这种时候告病是真,还是假?
到底是不是陛下有意敲打,乃至成为弃子?
“大帅,狗皇帝这是急了啊。”
临安城内,李杰他们要比胡宗宪更早一步收到密报,只见田靖举起酒杯,豪饮一口。
“连海禁都要开了,哈哈,大帅,我提议,让张将军去海上走一趟。”
“狗皇帝不是要开海禁吗?”
“那就让他看看,现在海上是谁在说话!”
“附议!”
钱方跟着补充道。
“伪帝开海禁,本质还是为了财,只要我们控制了交通要道,先收一批过路费,不论伪帝的商税是多少,我们都是他的倍数。”
“可。”
李杰点点头。
“传令张长功,派遣船队封锁两地的主要海上线路。”
其实。
李杰压根不担心嘉靖开什么海禁,大明的问题,只是海禁吗?
非也。
便是开上十个八个通商口岸,税肯定不会少,但真正到朝廷手里的又能有多少?
层层过手,到嘉靖手里的,连一半都没有。
次日。
盘踞在海上的水师一分为三,一部分依旧驻守江浙,另外一路直接南下,还有一路直奔松江府。
相比于同时代的大明水师,经过李杰设计,并亲自参与研发、改造的海军,双方根本不是一个次元。
只要在海上,只要东海水师的将领、船长不犯低级失误,那就不存在输的可能。
当然。
锦衣卫也不全是废物。
根据李杰收到的一些密报和调查,已经有锦衣卫开始向东海水师进行渗透。
他们的目标直指一样核心。
火炮!
相比于大明水师列装的佛朗机炮,东海水师的火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射程就是海战的胜负手!
东海水师纵横南洋,靠的就是一站一站杀出来的。
李杰也知道,那些火炮迟早会被大明探到底,毕竟,破船还有三根钉,大明再烂,想要收买几个人,甚至一艘船,还是可以的。
但。
他不是怎么担心。
就算东西搬了过去,学得明白吗?
就大明那拉胯的水平,送几尊炮过去,没个十年八年,甚至更久,也研究不明白。
顶多照葫芦画瓢。
等大明吃透了这些东西,东海水师列装的火炮早就更新换代了。
科技,从来不担心‘外泄’,只要创新速度足够快,别人学就学了。
只要保持领先,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