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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天唐锦绣 > 第二三七九章 师其长技

第二三七九章 师其长技

    万事开头难。

    此等治水利器之投入、使用使得疏浚河道之艰难任务破开局面,野菜、药材之图谱可以适当缓解补给压力,而各种制造技术之运用更使得干劲儿十足、斗志昂扬的“兵团”如虎添翼。

    辽水流域之屯垦作为辽东开发之重点,如火如荼展开。

    崔敦礼坐镇辽东城全盘指挥,整个辽东屯垦系统如臂使指、高效运转。

    某一日,有副将前来禀报,说是在夜以继日疏浚河道以及烧砖建房的的“兵团”之中抓获“细作”数人……

    崔敦礼愕然:“怎会有细作?这又不是打仗!”

    整个辽东的各部胡族如今都被编入各支“兵团”,胡汉杂处、一视同仁,以往那种泾渭分明的族群边界几乎荡然无存,彼此之间很是和谐友爱。

    再者就算有一两个胡族不服从于大唐的统治意欲反叛,也不过是暗中策反、偷偷谋划,盗取兵刃、马匹之后纵马山林,利用辽东辽阔地域躲避唐军追杀。

    跑到“兵团”里充当细作,又想要盗取什么机密?

    副将笑着答道:“大都督误会了,并非某一部胡人之细作,而是岳州那边派来的。”

    崔敦礼恍然:“盗取咱们的各种技术?”

    “正是如此,这些细作或是被收买、或是事先安插,已经偷了好几本书院编纂的书册送去岳州。最近虽然抓住了十几个,但显然还有更多,证据确凿,却不知如何处置?”

    崔敦礼沉吟稍许,摆摆手,道:“抓起来丢去最艰苦的地方,让他们以劳作赎罪。”

    “呃……只是如此是否便宜了他们?”

    崔敦礼摇头:“说到底不过是岳州派来的眼线而已,算不上细作,无需依照军法从事。许敬宗此举虽然有些卑鄙,但所为也是更好开发洞庭湖,倘若咱们的技术能够使得那边参与屯垦治水的兵卒少死几个人、少受一些苦,善莫大焉。”

    两地之间虽然竞争激烈,但追根究底都是为了帝国屯垦开发,既然技术被盗取不少,也便听之任之。

    副将心悦诚服:“大都督胸襟如海、眼界高远,末将远远不及矣!”

    “胸襟”这个东西说起来容易,但倘若想要做到何其难也,毕竟涉及到己方之利益受损,况且对方又是以此等卑鄙之手段。

    能够将国家利益置于彼此竞争之上,一般人确实做不到。

    崔敦礼笑道:“虽说屯垦开荒高于一切,但咱们也不能闷头吃亏,待我书信一封交给在长安的太尉,让他去陛下面前念叨一番,也给许敬宗上一上压力。”

    *****

    与此同时在岳州,许敬宗却是一筹莫展。

    “八百里洞庭”东起武陵、西达岳阳,北至华容、南抵湘阴,水天相接,浩渺无垠,方圆三千余顷,丰水时节更是漫无边际。湘江、资江、沅江、澧水自南来汇,四条大江在此交融化作万顷碧波,长江之水亦通过九穴十三口与洞庭相通,湖江一体,气脉相连。

    湖水时常高于江水,自岳州而入长江,浊浪滔天、水流翻滚,浩浩汤汤、漫无际涯。

    与辽东之形势几乎全无二致,欲屯垦开荒、首要治理湖水,欲治理湖水、首要治理河流,欲治理河流、首要疏浚河道……

    大大小小数十条河流汇入洞庭湖,带来无与伦比的充沛水量,几百上千年的洪水泛滥使得河床淤积、水位提高,洞庭湖周边更是沼泽处处、水满为患。

    若不能以堤坝约束湖水,到了雨季洪水顺河而下注入湖区导致湖水大涨、泛滥成灾,此刻屯垦多少良田都将被淹没。

    许敬宗也抛去往日养尊处优、自持身份的做派,亲自带着官员、将领于一处河道之上指挥疏浚河底淤泥。然而依照往日的古法进行疏浚的进度却极其缓慢,即便是被清理出来的淤泥堆迭岸堤之上也有一部分重新划入河中,剩下的一部分恐怕未等晒干便会迎来雨水,再度被冲刷入河道之中。

    许敬宗估算一下,此等进度恐怕将洞庭湖周边的河道治理出来也得不眠不休五十年!

    更遑论还要治理整个洞庭湖?

    让他变成乌龟活个两百年怕是也干不完!

    回到刺史府,将沾满泥巴的官服、靴子脱掉,在侍女服侍之下洗了个澡,一个人坐在书房中饮茶,闷闷不乐。

    别驾骞味道前来回禀钱粮、人力等事宜,见许敬宗无精打采的模样,劝慰道:“洞庭湖自春秋有所记录以来,其泛滥程度便日甚一日、年甚一年,秦汉以来无所克制,其治理之困难可见一斑。如今虽然倾举国之力尝试开发,但艰难险阻必不可少,刺史当循序渐进、保持平常心态。”

    何谓“保持平常心态”?

    那就是做好接受失败之准备……

    事实上,虽然辽东与洞庭湖两地之间竞争激烈,各自代表了皇帝与东宫之利益,但大多数人对于这两地之开发始终秉持悲观情绪,认为并不能开发成功,两地之开发政策极有可能成为劳民伤财之典型,更有甚者上蹿下跳疾呼“此炀帝之弊政也”,将这一政策与隋炀帝开凿大运河等同。

    甚至犹有过之,毕竟隋炀帝开凿大运河虽然直接导致亡国,但毕竟成功了,遗泽于后世。

    辽东、洞庭湖之开发则看不到半点成功之希望……

    许敬宗执壶给骞味道沏茶,叹气道:“实不相瞒,在尚未抵达岳州之前,我将此次主持开发洞庭湖视为一项政绩,试图凭此成为三省之首、总摄百揆。但是来到岳州之后,尤其是亲自驾船巡视洞庭湖之边际,亲眼所见这大好河山受湖水侵袭、洪水肆虐,不知多少百姓畏湖如虎、流离失所,便想着倘若能够治理成功,使得后世子孙再不受湖水之害,岂非万家生佛、名垂青史?”

    儒家最为极致之追求,莫过于“三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

    这三者中,立德被视为最高的“太上”层次,立功次之,立言再次之,但三者皆需经受时间考验,方能称为不朽。

    而何谓“立德”?

    此为道德操守的最高境界,要求“创制垂法,博施济众”,即建立道德规范并广泛施恩于民众。

    许敬宗自己知自家事,他再是自负也不敢觊觎这一项成就,“道德”什么的他根本就没有……

    退而求其次,追求于“立功”。

    然而“立功”并不仅仅是打几次胜仗、升几次官,更不是成为总摄百揆的宰相、执掌兵权的名帅,而是建功立业造福天下,要“拯厄除难,功济于时”,在国家或百姓危难时建立功绩、造福当代。

    开发洞庭湖简直就是一个天赐良机!

    还有什么是比治理千年以来泛滥成灾的洞庭湖、让无数百姓安居乐业之“功”更大?

    只此一项,他便足以被树碑立传、名垂千古!

    但困难确实是“旷世”级别……

    骞味道倒是对许敬宗刮目相看,这位之“贤名”可谓天下皆知,一直以一个“官蠹”之形象示于人前,算是“佞臣”之表率,朝野上下那些个爱惜羽毛的大儒们甚至耻与其为伍。

    却原来也有一番为国为民、建功立业之心……

    想了想,他低声说道:“此番之所以举步维艰,以下官之间是开发事宜过于仓促……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许敬宗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嗟叹道:“我又岂能不知?但若是等到准备充分、蓄势待发,哪里还能轮的到我!”

    正是因为他“勇于重任”“锐意进取”,才能让陛下将这一份艰巨之任务交付于他,否则若是连机会都争取不来,成与败又于他何干?

    骞味道沉默少顷,也不知说什么好。

    连一个完整的计划都没有,便力排众议调集大半个江南道、淮南道、山南道的钱粮人力,汇集于岳州、澧州、朗州、潭州各地,几乎倾半国之力,如今却是一筹莫展、进度缓慢……

    如此拖延下去,“建功立业”自是妄想,甚至要因此担负罪责。

    搞不好陛下哪一日觉得不妥便换人前来接替许敬宗了,到那时才是灭顶之灾……

    而他骞味道是“仁和”元年科举入仕,本应有着光明之前程,被任命为岳州别驾也是官场之上冉冉升起的明星,毕竟诸多同年之中首屈一指。

    可若是开发洞庭湖失败,他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两人相对无言。

    骞味道本欲开解劝慰许敬宗一番,结果却连他自己也愁苦不堪、焦头烂额。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书吏直接冲入书房。

    许敬宗大怒:“还有没有点规矩?自己出去领受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书吏大吃一惊,连忙将手中一个匣子双手递上。

    “启禀刺史,有辽东来人献上此物,说是辽东开发之妙策尽在其中!”

    “嗯?”

    许敬宗霍然起身,疾步上前将匣子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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