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寄汝首于头。”
“待你死后,魂魄自会来到我的面前。”
“那时再论你的罚。”
话音消寂,屏幕恢复直播。
网络空间里,女郎ai与夏纪相对而立,似乎从未离开。
呼——赫———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卡尔的呼吸声。
“卡尔大人,您的情绪正处在极端状态,需要我启用心理医生模块吗?”
“杀了它,不论付出何种代价!”
“好的。”
三秒钟的安静后。
卡尔的声音再度响起。
“它一定在乎后室,如果无法摧毁后室,我要你动用所有算力引爆内网。”
“大人,我不能……”
“按我说的做!”
“您的权限不足。”
女郎ai,或者说『卡尔生命t001强人工智能』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平静。
卡尔·C特莫克是“卡尔生命”的创始人兼掌权人。
但他无法代表卡尔生命的全部意志。
卡尔是巨企的王,公司所有的人都听命于他。
他可以命令公司的人为他做任何事,包括战争和赴死。
但就像国王号令万民的同时无法命令帝国本身去死,卡尔唯独做不到停下公司本身。
董事、政要还有依赖卡尔生命的大量分公司、子公司,乃至是低贱如犬的高管和员工,都不会同意。
比起他卡尔·C特莫克,卡尔生命才是那个真正的“卡尔”。
这便是“卡尔”的“生命”。
这便是资本的意志。
资本——
吮吸文明鲜血的肿瘤,由人类的集体性自私自利供养出来的金融克苏鲁。
凡一人可驭者,必不受一人独驭,包括人自己。
资本正是天下人共驭,故天下无一人能驭的伪神。
卡尔·C特莫克不过是凑巧成为了这伪神的一颗眼球。
这也是夏纪与卡尔,在僭神夺圣的蛇之道上的,根本性不同。
唯人不可驭者,能驭人以恒,一如那纯然至圣的真理。
而夏纪,正是超凡者。
是为常人触不可及,故唯他夏纪一人能独驭之己身。
众私假于一身,何能及伟力归于己身?
卡尔,伪神之独目。
夏纪,丹神之赤身。
伪神、丹神。
伪者,力假于象,曰为,集人之余,曰仂,合而曰伪。
丹者,赤心纯一,纳我成丹。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哪怕把指向基因飞升之遥梦的“超凡塔”建得再高,它也不会变成僭越神明的巴别塔。
而夏纪的存在本身,就是由凡向圣、由人向神的倒生之卡巴拉。
在祈望超凡的超凡塔,卡尔生命的疯狂胜过了创造它的卡尔。
但在播种变数的后室之外,夏纪便要用自己的疯狂,胜过世间所有人的疯狂。
“一起上?”
“我不介意的。”
在香蕉色的虚空外,派对先生的颜文字脸,简称“颜面”,像吃了柠檬般向内蜷曲,坍缩成小小的墨滴,墨滴又勾勒出一副简陋的身躯。
就这样,黑色的简笔画火柴人,以最随心所欲、傲慢张扬的姿态,站立在霓虹翻涌的信息世界中心。
在诞生的瞬间,
他就给在场的万众不一心的ai军团、
提心吊胆的网络安全员、
吃瓜凑热闹的民间嗜血黑客,
以及电视机前迫不及待的菟丝子,
做了一串看上去完全意义不明,但必将像仙剑斩邺那样,因使用者本人的传奇而变得意义非凡的动作:
『ጿ 草!』
『ኈ 走!』
『ቼ ዽ忽略!』
德国哲学家尼采曾说:
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现代哲学家网友同样说:
生命在于耍起!
于是———
赛博朋克,耍起行者!
开播啦!
“卡尔·C特莫克让我转告诸位,他愿意用卡尔生命百分之一的股份买派对先生的命。”
“他还要用9万亿悬赏黑客菟丝子的命,只要死的。”
“剩下的500亿悬赏菟丝子在乎的人,只要活的。”
“以下是通过了公证协议的卡尔·C特莫克的电子签名,以上悬赏全部具备法律效力。”
女郎ai的讯息化作可听的声音,传遍整个内网。
ai为自家公司的利益而疯狂,
安全员为庞大的数字而麻木,
黑客们为近在咫尺的金钱而眼红,
屏幕外的菟丝子从头凉到脚指尖,
通过直播开盘的黑客意外见证这一幕的网友心率飙升,
看到悬赏合同的星之城居民为此生仅有的翻身机会而彻底疯狂,
接收到全网广播的全球雇拥兵立即购买机票。
何谓举世瞩目?
天下苍生,共看二人。
内网空间,观战之人静如琥珀中的蚊虫,只剩喧噪的霓虹仍在翻涌不休。
恰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伪神的独目挤出了自己的鲜血,利用嗜血的伪神主动去完成对夏纪的狩猎。
金钱是文明的禁果。
卡尔要用芬芳的金钱塑造出夏纪和菟丝子的原罪。
下一个瞬间,
原罪激发了伪神的疯狂,
汹涌到浩瀚的信息打击立即就开始了,
由他们和它们构成的“祂”,誓要将二人逐出“生命”的伊甸园。
“哈!终于肯开始了吗?”
夏纪张开线条构成的双臂,尽情拥抱信息的海啸。
各大公司及新政府合力创造的赛博海啸,完全能瞬间摧毁世间任何一处防火墙。
当然,前提是:
后室仅仅只是个游戏。
无需地震与退潮,当算力爆发,海啸就从内网显化成的白色虚空中拔地而起,如同直插太空的亿万层大厦,向着夏纪倾斜而下。
又好似伪神自云端戳向地面的手指。
信息的浊流化作虚幻的伟力,似是要将天空也压倒。
而这大厦的敌人——不足一立方米的香蕉色虚空,就如同大厦脚底的蚂蚁。
渺小到可笑,
更可笑到荒诞。
偏偏就是这荒诞不堪的蕉黄蚂蚁,硬生生的接下了巨厦的重量,在虚空中巍然不动。
于是,无孔不入的巨浪只好分化出亿亿万万的肢节,寻找着每一处可能的漏洞。
然后祂找到了。
或者祂自以为找到了。
这漏洞开得太明显,乃至于人们会下意识的忽略它的存在:
连接着前厅与后室、现实与虚拟、已知与未知的地下城入口——坚果油灰洞,或者说通往互联网冰山的“兔子洞”。
其本身就是后室最大的漏洞……吗?
ai自洞口蜂拥而入,将原本几千人的攻略者数量,刹那间拉高到数百亿。
但它们没有成为玩家。
倒不是说人类有现实肉体,它们只是虚幻数据。
芯片是它们的脑,电线是它们的血管,电源是它们的心脏,水冷是它们的汗水,热风是它们的呼吸。
它们也是现实的。
不过,它们仍与人类有所不同:
其一,它们没有真正的自我知觉。
其二,无心又无善的它们得不到夏纪的爱。
复活机制,作为一种非地下城自带规则的福利,完全由夏纪本人来提供。
而夏纪并不打算给它们,同样也不打算杀它们。
这些ai通通被夏纪这座活着的地下城吞噬,等待着逐批转生成后室的NPC和怪物。
只有极少量比较可爱的爱吃白饭之辈,被夏纪用在虚拟世界比较灵的唯心直觉拎了出来,特赦为玩家。
剩下的全部囫囵吞下。
“拜托,一定要赢啊!”
千禧年样式的大电视前,菟丝子的心弦在信息海啸袭来的那一瞬绷紧到了极致。
于是她本能的开始祈祷,
向谁祈祷呢?
向神。
向哪位神呢?
向她所知的所有神。
希望夏纪赢的远不止她。
“也就是说———”
一个黑客看着无边无际的信息洪流,声音哽咽。
“没错,”
另一个黑客替他继续陈述这个已经显而易见的实事:
“是公司赢了。”
“那我们的悬赏怎么办?”
不甘化作手,几乎要拉断第三位黑客的理智之弦:
“等ai杀死这位派对老哥,别说菟丝子了,我们这些阴沟里的货色怕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草!你问我有什么用?我他妈也不知道!”
黑客话还没说完,就因为潜行舱被网络海啸波及,直接从内网空间中闪退了。
画面卡顿、崩溃的直播之外,悠人犹豫再三,还是献上了自己的祝福:
“加油啊,派对先生!”
“虽然你的游戏很讨厌,但看在500欧的份上,我还是想看你活下去的!”
派对先生是能让卡尔生命畏惧的巨大变数。
如果派对先生赢了,这世道会不会能变得好一点呢?
悠人不知道。
他只希望,不要每一位屠龙的少年都在拿到宝藏之后长出鳞片,为人类那延续数千年的可悲轮回添砖加瓦。
突然间———
[^√∧]:“听说你们到处说我死了?”
海啸里看不到火柴人的身影,可那股肆意张扬的声音,早已昭示出发言者的身份。
是派对先生!
海啸之中,夏纪身体毫不动摇,像是和网络攻击根本不在同一图层。
他脸上没有胜券在握的笑意,只把拳头逐渐握紧。
夏纪从一开始就知道:
被抽干的算力原本可能正用于救助某个病人。
被海啸覆盖的网区必然通讯崩溃、系统报废、车辆失控、义体异常。
会有无辜者因此而死。
会有善良者因痛而哭。
是的,现实不是童话,这场交战一定会波及无辜。
但夏纪还是要战。
为自己的欲望,
为自己的理想,
为自己的疯狂。
幸福者总要退让,善良者总是顾及。
而他穿越者,就该他妈的放下一切,尽情的耍起!
去战一切他认为正确的战!
若有人问及,所有本该在不变的世道中苟且,却又在变革中“被牺牲”的人怎么算?
他们失去的那些“小小的幸福”该如何弥补?
这时,道成肉身者便该开口说:
我给义人的承诺是能兑现的,我会叫他们那无处安处的灵,都在天堂寻得宽慰。
于是夏纪开口,声音响彻内网:
“我虽非摩西,”
“但也不缺分海之力。”
他的拳头直直向前,带着无匹的锋芒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志,像剑般缓缓轰出。
磅礴的威压一层叠着一层,不挫不折,不退不避,誓要正面切开大海。
后室中其实存在不少能辅助应对这场海啸的超凡物品。
只是如今心灵澄澈的夏纪表示,通通不需要!
在现实里,你叫我念动花粉之人,我不挑你的理,
但在网络世界:
我在、我见、我能!
这时候你该叫我什么?
超能力爷!
“非铜非铁亦非钢,曾在灵台方寸藏。”
“不用五行颠倒炼,岂无心火淬锋芒?”
“纯阳利,太阴茫,微尘四处起寒光。”
“苍心变化无穷妙,重洗人间……换弥罗!”
『心剑——
————天刈鉾』!
“此刻,开肃万象!”
夏纪的拳锋彻底轰出。
看那画风潦草的拳头,形状似生光的金性,又似飘浮的花粉,还似那……两仪之微尘。
后世之人有诗曰:
纯阳昭熠裁忧幻,
太阴虚煌照空影。
两仪生灭无穷尽,
三界苍芒等微尘。
于是,剑光闪过———
天地清平。
内网之中,毫无高手风范的火柴人负手而立,俯视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世界,满意的走出了所有人的视野。
问:如何战胜公司?
答曰:战,而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