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襄城头,杨政道站在垛口后面,往北看。
北边官道上尘土飞扬,旌旗招展,十几万唐军黑压压地压过来。他攥着城砖的手有点抖,但脸上装着没事。旁边的萧皇后裹着一件披风,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但也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随后下了城墙。
“殿下,唐军来了。”一个隋朝旧臣凑上来,低声说,“要不要……派人去突厥那边求援?”
“求什么援?”杨政道瞪了他一眼,“哪里还有什么援助?突利都撤了,颉利那边听说在云州被灭了二十万,草原上又被唐军缠住,谁来救我们?难道上天真的要灭我大隋吗?”
“那……那怎么办?”
“守。”杨政道咬着牙,手在城砖上拍了一下,“定襄城坚,城墙厚三丈,高四丈。他李靖远道而来,能带多少攻城器械?只要咱们闭门不出,他攻不下来。”
旁边一个隋将也点头:“殿下说得对。唐人攻城,无非是云梯、撞车、抛石机。臣在城头看了半天,他连一架云梯都没见着。难道他还能飞上来不成?”
城头上几个兵听了,也跟着笑了一声。一个老兵靠在垛口后面,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听见没?连云梯都没有,还想攻城?我看他们是来送死的。”
“可不是嘛。我守了这么多年城,头一回见不带云梯来攻城的。”
“说不定人家会飞呢。”
“飞?你飞一个给我看看?”
几个兵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杨政道听见之后,也远远没有看见云梯,心里也稍稍放宽心了一点。
唐军大营里,李靖站在高坡上,往定襄城看了一眼。城头上人影晃动,远远能看见城墙上的士兵在笑。
苏定方站在旁边也看见,皱了皱眉:“总管,城头上那些兵在笑咱们。”
“笑什么?”
“大概是笑咱们没带云梯。”
李靖也笑了一声:“让他们笑。笑够了,就该哭了。”
他回头一挥手:“火箭弩,准备。”
几十架八牛弩从阵后推出来,弩槽上架着绑了火药铁管的弩箭。苏定方第一次见这玩意儿,凑过去看:“总管,这弩箭后面绑个铁管,能行吗?这个很厉害吗?能帮助我们攻下定襄城吗?”
“你把吗字去掉。待会给你开开眼。”
苏定方还是有点不放心,又问了一句:“总管,这东西……真能炸?”
“炸不炸,你看了就知道。”李靖没多解释,一挥手,“放!”
几十架八牛弩同时扣动扳机。火箭弩拖着火星子飞出去,稀稀朗朗地扎在定襄城头上,有的扎在垛口上,有的扎在城墙上,有的扎在城楼柱子上。几十支箭,看着确实不多。
城头上,杨政道看着那些飞过来的弩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稀稀拉拉几十支箭,还没咱们自己射得多。唐人这是没东西了吧?拿这么几支箭来攻城,还不如——”
话没说完,第一支火箭弩炸了。
“轰——”
火光一闪,城垛被炸塌了半截,碎砖碎石崩出去十几丈远,旁边的几个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断胳膊断腿挂在城墙上,血顺着墙往下淌。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几十支火箭弩接连炸开,城头上火光冲天,碎砖碎石崩得到处都是,惨叫声一片。
一个兵被炸飞了半截身子,上半身摔在城道上,嘴里还在喊“娘”,喊了两声就没气了。另一个兵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嚎得嗓子都劈了。还有一个兵被气浪推到城垛边上,半个身子挂在外面,手抓着垛口,抓了两下没抓住,掉下去了。
杨政道被亲兵按在垛口后面,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脸色苍白。他抬头一看,城头上倒了一片,有的兵抱着断腿嚎,有的兵趴在地上不动了,有的兵扔了刀就往城下跑。
“回来!都回来!”督战队堵在楼梯口,砍了两个逃兵,剩下的又被逼了回去。
苏定方在下面看着,使劲再次揉揉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看到确实没错,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总管……这……这玩意儿也太厉害了!几十支箭就把城头炸成这样?”
“这才哪到哪。接下来才是最厉害。睁开看好了。”李靖回头一挥手,“盾牌兵,上。”
几十个盾牌兵举着大盾往前推,后面跟着十几个人,每人抱着一个铁疙瘩,弯腰跟在盾牌后面。城头上,一个隋将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不知道那些盾牌兵要干什么,但肯定没好事。
“阻止他们!射箭!倒金汁!”他扯着嗓子喊。
城头上弓箭手刚拉弓,第二波火箭弩又到了。这回专往弓箭手密集的地方射,一连串爆炸,弓箭手倒了一片。几个兵抬着一锅滚烫的金汁刚露头,一支火箭弩扎在金汁锅上,轰的一声,锅被炸开了,滚烫的金汁泼了一地,泼在旁边的兵身上,惨叫声撕心裂肺。
一个兵被金汁泼在胳膊上,疼得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掉进火堆里,再没出来。另一个兵被泼在脸上,捂着脸嚎了两声就没声了。剩下的兵扔了锅就跑,督战队砍了两个,但拦不住,跑的人越来越多。
连弩跟着射上来,城头上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盾牌兵趁机推到了城门口。十几个人把铁疙瘩堆在城门底下,点燃引信,转身就跑。
城头上,杨政道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些盾牌兵跑了,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看见城门底下堆了一堆铁疙瘩,引信冒着火星子,但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转头问旁边的隋将:“那是什么?”
隋将也看见了,脸色变了:“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
“那还愣着干什么!让人去把那些东西搬走!”
“来不及了!”
“轰——”
一声巨响,城门被炸得粉碎,连带着城墙塌了一大段。城门后面的士兵被气浪掀飞出去几十丈远,有的撞在后面的房墙上,有的直接没了。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碎砖碎木,城门洞变成了一堆瓦砾。城墙塌下来的碎砖把城门洞堵了一半,剩下的缺口冒着烟,能看见城里面的街巷。
苏定方站在高坡上,攻城还可以这么轻松打下来。云梯还没搭,撞车还没推,城门就没了。
“总管……这……以后攻城就这么打?”
“对。”李靖拔出刀,往前一指,“冲锋!”
十几万唐军嗷嗷叫着冲上去,从炸开的城墙缺口涌进定襄城。守军已经没了斗志,有的扔了刀就跑,有的跪在地上举着手。一个隋将带着几十个人想堵缺口,刚冲到一半,被涌进来的唐军一个冲锋就砍翻了。杨政道被几个亲兵拉着往城里跑,跑了没两步,被后面追上来的唐军堵住了。
“抓住他!”
杨政道被按在地上,脸磕在石头上,磕出一道口子。萧皇后也被从后面房间里搜了出来,几个宫女扶着她,她倒没怎么慌,只是叹了口气。
李靖进城之后,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瓦砾,吩咐道:“把杨政道和萧皇后押回长安,交给陛下发落。留五千人守定襄,把城墙修复好。”
“总管,这城都炸成这样了,还修?”一个副将问。
“修。”李靖说,“定襄是北上的门户,必须修好。剩下的人跟我进草原。”
苏定方追上来:“总管,这么急?将士们刚打完仗,是不是歇两天?”
李靖翻身上马,往北看了一眼:“秦怀瑾带着五千人在草原上,突厥人有几十万。他再能打也危险。我答应过陛下,要把他带回来。”
苏定方愣了一下:“五千人对几十万……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不大能行吗?”李靖一夹马腹,“走了。定襄留五千人,剩下的连夜北上。”
草原深处,一片山谷里。
秦怀瑾靠在洞壁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随便画着。外面,四千多人分散在山谷里休息,马匹拴在隐蔽处。突厥和突利已经合兵了,几十万人铺在草原上,到处派小队搜他们。这几天连续袭扰,又杀了几万人,但突厥人太多了,怎么杀都杀不完。
程处亮、尉迟宝琳、长孙冲、房遗爱、杜荷、李业嗣、李震、侯方几个人围坐在洞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怀瑾,明天打哪儿?”程处亮问。
“还没想好。”秦怀瑾没抬头,继续拿树枝在地上画。
尉迟宝琳靠在石壁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要我说,明天还跟今天一样,分成几十个小组出去转悠,看见落单的就咬一口,看见大部队就跑。”
“突厥人又不傻,天天被这么折腾,肯定有防备了。”长孙冲摇头,“今天咱们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们营外多了一倍的哨位,巡逻队也加密了。”
房遗爱挠了挠头:“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他们几十万人,耗也能耗死咱们。”
杜荷开口了:“我今天在山谷上面看了半天,发现一个事。突厥人两路合兵之后,东边是颉利的营,西边是突利的营,两座大营中间隔了一条半里宽的空带子,两边的人谁也不往中间扎。各怀心思,谁也不想跟谁挨得太近。”
李承乾接了一句:“这不奇怪。突利和颉利本来就不是一条心。合兵是合兵,可粮草怎么分、指挥权归谁、打完了抢来的东西怎么分,这些事没掰扯清楚之前,两路人马不可能真拧成一股绳。”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们各怀心思,这一仗打完了呢?草原上就太平了?突厥人杀咱们的百姓,咱们杀突厥的部落,杀来杀去,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程处亮咧嘴一笑:“杀光了不就到头了?”
“杀得光吗?”李承乾看了他一眼,“草原这么大,突厥人几百万,杀了一批还有一批。今天灭了左厢部落,明天又冒出来一个右厢部落。咱们五千人杀到草原上,杀了多少?可你看看,突厥人少了吗?没少,反而越聚越多。杀,是杀不完的。”
尉迟宝琳把嘴里的草吐了:“那你说怎么办?不杀了?他们拿咱们百姓当人盾的时候,可没手软。”
“杀是要杀,可杀完了呢?”李承乾说,“我父皇让我上战场,不只是让我来看看怎么杀人。他是让我来看看,这仗到底该怎么打,打完了又该怎么收场。俘虏修路、草原分地、堡垒驻军,这些都是术,是手段。可术之上,还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房遗爱问。
李承乾没直接回答,接着说:“我在东宫读史书,读前汉、后汉,读突厥、匈奴,打了几百年,打来打去,谁也没把谁杀光。长城修了一道又一道,和亲送了一茬又一茬,可该打还是打。光靠刀,光靠术,解决不了根上的事。根上的事是什么?根上的事是——咱们大唐得比他们强,强到他们不敢来打,强到他们自己就想来。不是来打仗,是来朝拜,来通商,来学咱们的东西。大唐要是人人如龙,哪个部落还敢南下?”
秦怀瑾脑子里忽然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人人如龙。
不是杀光他们,不是修长城挡他们,是让大唐人人如龙。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武练。农人能种地,工匠能造器,书生能明理,武人能卫国。每一个大唐子民拉出来,都能挺直腰杆站着,都能提刀上马打仗,都能坐下来读书写字。到那时候,突厥人来打,打不过;突厥人来看,看得不想走。不用朝廷去挡,不用将军去杀,大唐自己就立在那儿,谁也撼不动,可什么能让大唐人人如龙呢?我来大唐的使命又是什么?
李承乾在旁边看见了,碰了碰程处亮:“怀瑾怎么了?怎么不动了?”
程处亮一看,脸色变了:“别碰他!这是顿悟!”
“顿悟?”李承乾愣了一下。
“对!以前怀瑾说过,修炼到一定境界,有时候会突然想通什么,然后就顿悟了。顿悟一次,顶修炼好几年!”程处亮压低声音,“搞不好,他要突破天人境界了!”
李承乾眼睛亮了:“天人?那可是天人境?那可是有寿命三百年的?”
李承乾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秦怀瑾。秦怀瑾盘腿坐在地上,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周围的灵气好像都在微微颤动。
“那怎么办?”李承乾问。
“所有人,退出去!把洞口守住,别让任何人进来!”程处亮一挥手。
洞里的人全退了出去。程处亮、尉迟宝琳、长孙冲、房遗爱、杜荷、李业嗣、李震、侯方、大山、幽海,带着各自的人把山谷守得严严实实。
“都听好了,谁也不许进洞,谁也不许出声。”程处亮压低声音,“突厥人要是搜过来,能挡就挡,挡不住就引开,别让他们靠近这个洞。”
“是!”
远处,草原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长孙冲趴在高处往下看,一队突厥骑兵正在往山谷方向搜过来,大概几百人。他回头朝程处亮打了个手势。
程处亮脸色变了:“突厥人来了。我带人出去引开他们,你们守着。”
他点了三十个人,往山谷外面摸过去,绕到那队突厥骑兵的侧面,打了一声呼哨,掉头就往东跑。突厥骑兵嗷嗷叫着追了上去。
山谷里安静下来。
李承乾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秦怀瑾还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希望不要被突厥人发现这里的异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