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个营帐内，烛火被帐缝里钻进来的北风撩得忽明忽暗。
何安和楚风正凑在桌前看北狄的舆图，那张图已经翻得边角起毛，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勾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何安的手指按在一处山谷隘口上，眉头拧着：“这北狄真是狡猾。咱们暗卫打探回来的消息，他们可还是贼心不死，集结了不少人马。”
楚风的目光从图上移开，落在帐帘的方向：“等下看大人回来，怎么说。”
何安抬头看他：“啥意思？”
楚风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压得低了些：“大人有心助萧将军一臂之力。”
何安一下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真的？我早就看北狄不顺眼了！若是这次能加入萧将军的阵营，咱们回北镇抚司，也是有的吹了！”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随着话音往外飞。
楚风往后仰了仰身子，伸手在面前扇了扇：“你离我远点。你这一激动，吐沫星子喷我一脸。”
何安刚要回嘴，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驰骋一身寒气地走进来，肩头还落着几粒没化的雪。
何安和楚风同时收了嬉闹的神色，齐声拱手：“大人。”
驰骋走到舆图前，目光扫了一遍上面标注的兵力部署和地形，才开口：“怎么样？打探如何？”
何安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放心大人，手拿把掐。只是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驰骋没有立刻答他，而是把目光落在图上那片标着北狄主力集结的荒原上，语气不紧不慢：“在军营内，一切都要听萧将军的指挥。另外，如今将军和陆兄身上都有伤，动手不急于一时。总归要先养伤，再做打算。”
何安显然按捺不住。他搓着手，脸上的兴奋劲怎么也压不下去：“这打北狄军，可是要入族谱的事！锦衣卫本就擅长侦查、刺探敌情、截断敌兵退路。此番北狄贼寇屡犯边境，咱们断然不能让他们好过！”
楚风也难得地接了话，语气比何安沉稳些，可眼底那点光是一样的：“是的，大人。只要想到本次锦衣卫和萧家军协同作战，属下就忍不住激动。”
驰骋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都收收心。不可掉以轻心。继续盯死，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何安和楚风齐声应了。
时光匆匆，一晃便是月余。
北境的风雪一场接着一场，把朔方城裹在了一片灰白色的寂静里。
军营的操练忙碌中悄然过去了，陆瑶没数过自己在这张硬板床上醒来了多少个清晨，只知道日子一天一天地翻过去，转眼便到了二月。
中军大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蹦出几粒火星，噼啪一声落在铜盆边沿。
帐内悬挂着整面北境舆图，墨线标注的山川河流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帐外不断有探马往来，蹄声急促地踏过雪地，一声声传进帐来。
萧策一身玄色主帅铠甲，站在舆图前。他指尖点在地图上黑石谷以南的一片荒原上，那里用朱砂画了一个圈，圈内密密麻麻标注着北狄骑兵的部署。
帐下站满了将领。
陆云起立于左侧，一身先锋甲胄，身形挺拔，面色肃然。
驰骋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站在右侧，神色沉稳。
帐内气氛凝重得像一块绷紧的布。
一名探马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铠甲上的雪沫还没化尽，声音急促：“启禀将军！北狄主力集结于苍莽荒原，约有两万余骑，扬言要报黑石谷之仇，打算大举进犯我军防线！”
萧策眉头紧锁，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过帐内众人：“黑石谷一役，我们虽然侥幸胜了一次，但也受伤惨重，北狄那次吃了亏，却并未伤其根本。此番卷土重来，依旧是惯用诡计，想借着寒冬优势，劫掠我边境百姓。诸位，今日这一战，我们不能再给他们设伏的机会，要正面击溃，将他们彻底赶离我大炎国境！”
霍靖北向前一步，拱手道：“将军，北狄骑兵来去如风，擅长游击。若是我们一味正面硬冲，他们打不过便会四散逃窜，很难全歼。”
陆云起也跟着上前一步：“末将以为，不可与他们纠缠于旷野周旋。北狄骑兵依仗机动性，若是我们分兵，很容易被他们各个击破。应当设下合围之局。”
驰骋沉吟片刻，拱手说道：“萧将军，我锦衣卫将士，熟谙山间隘路。北狄骑兵虽然凶悍，但荒原两侧，有几条隐秘山谷小路。我等可以率领锦衣卫精锐，绕到敌军后方，截断他们撤退的通路。只要后路被堵，北狄骑兵就无法轻易遁走，只能被迫与我军正面决战。”
萧策的目光在舆图上反复游走，指尖沿着那几条山谷小路描了一遍，终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此计可行。”
他抬眼看向陆云起，目光沉而锐利：“云起，你领先锋五千骑兵，正面列阵，作为诱敌之师。不必急于死战，要佯装攻势，引诱北狄主力全部压上来。记住，只许佯攻，不可贸然深入，把敌军牢牢钉在这片荒原之上。”
“末将遵命！”陆云起抱拳应声，声音落地干脆。
萧策转头看向驰骋：“驰指挥使，你带锦衣卫和我军精锐三千，走西侧密道，迂回绕至北狄大军后方。待我中军擂鼓，你即刻封锁退路，不许放走一兵一卒。切记，锦衣卫不擅正面硬撼重骑，以截杀、扰敌为主，守住隘口即可。”
驰骋领命，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将军放心，定不负所托。我锦衣卫将士，必定死死扼住退路。”
萧策又看向帐下其余将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震得帐顶的帆布都嗡嗡作响：“本将亲领中军一万五千人马，在陆云起后方压阵。待北狄全军被吸引过来，我中军从侧翼压上，与先锋、锦衣卫形成三面合围。三面夹击，一举击溃北狄主力！”
霍靖北面露担忧，上前半步拱手道：“将军，您身上旧伤未愈，亲赴前线，会不会太过凶险？”
萧策抬手抚过肩背的旧疤，他淡淡一笑：“北狄犯我疆土，屠戮边民。本将身为守边主帅，岂能安居大帐？今日，便是要让北狄知道，我萧家军，绝非任人算计的软柿子。”他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几声脆响，“再说了，都养了一个多月了，军医还有云起总是日日盯着，汤药不离口，本将再不活动活动筋骨，人都锈了。”
帐内众将齐齐抱拳，声音汇成一股：“愿随将军，死战退敌！”
号角声轰然响彻整个大营，苍凉的铜音在雪原上荡开一层又一层。
陆云起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他正要催马向前，霍青鸾从营帐方向快步跑了出来，裙角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跑到马前，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骗不了人：“陆云起，我警告你！不允许受伤……”
陆云起低头看着她。日光被云层滤得薄薄的，落在她脸上，把她微红的眼眶和紧紧抿着的唇角照得一清二楚。
他弯下腰，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他把她拉近，低头吻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