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上,越王护卫军军营校场。
“神射手!”
“神射手!”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自两千余名关中儿郎的胸腔里迸发出来。
汇成一股灼热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天际掀翻。
校场中央,一匹通体乌黑、油光水亮的乌骓马四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
马上少年亲王一身劲装,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所持强弓,与寻常马弓截然不同。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在朱靖泽的操控下骤然止步,人立而起。
他稳坐马背,纹丝不动,只将手中大弓随意搁在鞍桥之上。
远在三百步开外,三支羽箭箭羽兀自嗡嗡震颤,尽数深深钉入靶心正中的红点。
骑射之中,百步命中已属难得;一百五十步,更是步卒强弓方能抵企及的距离。
可朱靖泽却于三百步外正中靶心……
还是在疾驰的马背上,三箭连珠,箭箭穿心。
这等身手,已近乎神迹!
要知道,宋代神臂弓(单兵脚踏弩)这等大杀器,有效杀伤也不过三百步。
关中自古出劲卒,骨子里向来崇拜有真本事的强人。
眼见自家王爷施展出这般神乎其技的骑射,老秦儿郎哪里按捺得住。
“殿下威武!”
“殿下威武!”
吼声如雷,此起彼伏。
校场一角,使团众人早已看得呆了。
边上的观礼棚木栅栏旁,使团里的小斯当东扯着嗓子蹦跳起来。
两只手拼命挥舞,嘴里叫嚷着洋话:
“WOW! Yeah! Oh my gOd!”
“Oh! JeSUS!”
“亲王阁下,您就是神!”
身侧,护卫队长本森那张常年板着的扑克脸,此刻早已被浓浓的惊骇所取代。
他嘴皮子飞快地碰了几下,吐出一长串急促的英吉利土话。
小斯当东不情愿地收住对偶像的欢呼,转头为身侧的刘国庆翻译。
因着对这位东方亲王的崇拜,本就聪慧的他学汉语一日千里,如今已能相当流畅地直译。
“刘将军!我们队长想问,这便是东方骑士人人都会的骑射之术吗?这般远的射程、这般迅疾的发箭速度,竟连最快的火枪都要逊色几分!”
刘国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能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这个洋小孩儿,我们殿下是个怪物吗?
不仅学什么都快得吓人,更是天生神力。
寻常骑兵用的马弓,在他手里轻飘飘的跟玩具一样,力道太小,根本用不顺手。
不得已,才换了这张寻常军士几人合力才能拉开的三石步战强弓(350斤左右)。
要知道,这般强弓,纵是史册留名的顶级武将,能驾驭者亦是寥寥。
近世最出名的,便是岳飞。
至于那骇人的距离……刘国庆心里更是发麻。
三百步外,靶子在常人眼中就是一个指甲盖大的黑点。
可这位殿下不仅能看清靶心,还能箭箭命中。
这等眼力与控制力,简直非人力所能为之。
他干咳一声,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解释道:
“不瞒阁下,并非所有兵士都能如此。”
“我主越王殿下,乃是天授神勇,世间少有的勇士,旁人是万万比不得的。”
小斯当东连珠炮似的将话翻给本森。
这位红衣陆军中校抚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若是东方骑兵个个都能在三百步外,用这种重箭对他们进行精准点名……
那大不列颠引以为傲的线列燧发枪齐射,简直就是排队送死的活靶子。
嗒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朱靖泽在马上折腾了这许久,竟是脸不红、气不喘。
他行至近前,一个干脆利落的飞身下马。
随手将缰绳朝着迎上前的亲兵一扔,便大步走了过来。
小斯当东第一个憋不住,蹦跳着迎上前,一双蓝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亲王殿下!您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人!您的箭术,偶买噶,简直就是阿波罗降世!”
朱靖泽只是矜持地微一点头,目光落在了本森身上。
本森面上的神情与初见时已截然不同。
那份属于职业军人的审慎里,此刻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敬畏。
他上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英吉利军礼。
“亲王阁下,可否……让我看看您的弓?”
朱靖泽倒不在意,随手将那张角弓递了过去。
入手的一瞬间,本森脸色就是一变,只觉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这张弓的重量远超他的想象。
别说在马上疾驰射箭,便是单手平举着都极为费力,
弓身的设计也完全不适合在狭小的马背上施展。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力去拉弓弦。
脸憋得通红,也仅仅将弓拉开了七八成。
他眼中的惊骇更甚。
自己常年锻炼不辍,在军中也算是以力气著称的军官。
可面对这柄弓,却连将它拉满都做不到。
要知道,能把弓拉满,和能用它来稳定射箭,完全是两码事。
而平地稳射,与策马疾驰间精准命中,二者的差距更是有如天堑。
那副他连拉满都做不到的强弓,在这位身形颀长、并不魁梧的东方亲王手中,却能于马背之上举重若轻,箭无虚发。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根本没法相容。
“不可思议的力道,殿下。”
本森双手将弓递还,态度已然带上了十足的惊佩,“在大不列颠,只有神话里的英雄才能驾驭这样的重武器。”
朱靖泽接过弓,随手递给身后的刘国庆,语气清平:“军旅之中,逞个人勇武终非正途。中校先生,随本王入帐说话吧。”
腰间通灵宝玉不住淬炼他的身躯。
不单气力日渐暴涨,五感也愈发敏锐,足以看到、听到、感知到常人无从捕捉的细微动静。
肉身协调性更是飞速提升,令他修习任何技艺,皆能事半功倍。
今日于全军面前展露这一手,一为提振士气,二是要在这支完全属于自己的护卫军中,立下绝对威望。
几人回到中军大帐,分宾主落座。
亲兵奉上热茶。
朱靖泽端起茶盏,看向本森,开口问道:“中校先生,这几日在军营中,还习惯吗?”
本森收拾好心绪,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亲王阁下。”
“这里的厨师非常用心,不仅按照我们泰西人的饮食习惯为我们烹饪食物,居住的营帐也十分洁净舒适。我的士兵们都很满意。”
他说着,起身又行了一个军礼:“听说这都是您特意安排的,非常感谢您的体恤。”
朱靖泽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对于这次共同研究新式练兵之法与战术的合作,他极为重视。
让这些英国佬吃好住好,他们才能更用心地办事。
“中校先生,不知您对我方兵士与他们的装备,有何见解?”
本森自怀中取出一个皮面笔记本,纸页上满是铅笔写下的英文字迹。
他翻到其中一页,语气专业地答道:
“阁下麾下士兵纪律严明、令行禁止,这正是强军根基。”
“虽部分人因长久营养不良,体魄偏弱,但此地伙食尚可。想来,不消多时,他们的体能便可恢复。”
朱靖泽点头。
关中儿郎素来以勇武、听话著称。
刘国庆这段时日练兵,也主要是狠抓军纪,看来卓有成效。
至于营养不良,这却是眼下大明子民的常态。
这时代,能吃饱饭的百姓本就不多。
不过在伙食方面,他确实是下了血本。
军中不仅保证顿顿管饱,甚至每日都能见到荤腥。
这也是士气高昂的重要原因之一。
“至于装备方面……”
本森说到这里,话音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
他目光直视朱靖泽,语气坦率:“亲王阁下,请恕我直言。您麾下士卒所用火枪,大半是过时的火绳枪。”
“即便如此,尚且要三人共用一柄。为数不多的几支燧发枪,做工也颇为粗陋,和我军列装的‘褐筒’相比,差距很大。”
“至于火炮,只有两门老式寇飞林,便是你们说的红衣大炮。”
朱靖泽面色不变。
这些都是事实,这个英国佬观察得很仔细。
就连这些火绳枪,还是三哥朱靖钺的神机营“淘汰”下来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一脸严肃的本森,声音平稳:“练兵之法与战术操演,便有劳中校先生费心。”
“至于装备之事,不必担忧,本王自会解决。”
……
大帐内议定章程,朱靖泽未多留,掀帘迈步而出。
刘国庆紧随其后。
营区内黄土漫道,两道人影不紧不慢前行。
巡逻队迎面撞见,整齐驻足,收枪捶胸致意。
朱靖泽摆了摆手,侧头看向身侧高大的武状元。
“这帮英国佬,有几样本事算得上可取。”
他负手踱步,“其一排阵齐射,其二便是号令规制。你多盯着,把那套行得通的章法学过来。”
“但也别全盘搬照,得考虑咱们大明军伍根基,琢磨出自己的一套操演战法。”
刘国庆垂首静听,点头应下:“臣记下了。”
朱靖泽心里清楚。
当下的英吉利陆军,还没挨过拿破仑那场横扫欧陆的军训。
远未脱胎换骨成半个世纪后,横行四海的龙虾兵。
若是原封不动搬过来,反倒成了买椟还珠。
关中子弟勇武血性、韧劲十足,辅以现代军事理念,完全能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特色路子。
刘国庆拱手问道:“殿下,军中列装自生火铳一事?”
朱靖泽略一沉吟:“此事交由本王来筹划。”
大明在燧发枪的研造上还是差了些,需借英国佬的技术。
还要想法子从工部抠出铸铳工匠。
事得一件一件做,等银元推行之事告一段落,再着手办这事。
刘国庆稍一迟疑,低声禀道:
“殿下,铁网山行围为圣上贺寿,臣是否随驾同往?”
铁网山围猎是国朝定例。
这次虽名为贺寿,实则也是满朝武勋与各家宗室显贵竞逐高下的名利场。
外藩使团在侧,年轻权贵借机较量更是寻常便饭。
刘国庆掌管着王府防务,心思细密。
在他看来,殿下平日里以文名动天下,对头也着实不少。
真到了那种刀箭横飞的野外猎场,难保不会有哪个心怀叵测的跳出来生事。
朱靖泽停住脚步,面色不变。
“你只管守在霸上,把这支护卫军操练好。其余杂务,无需多分心。”
刘国庆抱拳领命:“臣遵旨。那臣便在营中挑出百名好手,充作殿下这次随行的亲卫。”
他很清楚,自家主君何等看重这支不足三千人的护卫军。
殿下常问的三个问题:
兵士们是否足饷。
兵士们是否吃得饱、穿得暖。
兵士们训练成效如何。
足见这位才名远播的亲王,胸中怀有的沙场抱负更大!
身为王府最高武官,他自然乐见其成。
至于会不会有不知天高地厚之辈,前来挑战殿下武艺骑射?
身为武举状元的刘国庆心中暗忖:
还能有人这么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