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原位停了两秒,才在这一片盛大的掌声中缓过神来。
他已有五个特等功,也拿过全国工业战线劳动模范。可“华国人民科学家”这几个字落到耳边时,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如今,耳边仅剩下掌声,他却先想到了李大山,想到那个老厂长方才替他理衣领,想到他离开天津时,厂门口那一群来送他的人。
他忽然很想告诉那些人,你们当年送出去的小林,没有给厂里丢脸,也没有给国家丢脸。
这个念头涌上来,林远鼻腔顿时酸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一些,迈步走向台前。
过道两旁,一道道目光随着他移动。王骡子的眼神里有前线军人对后方战友的信任,王德胜的神情里有共同闯过技术难关后的痛快......
前排那几位老学者也在看他,那目光没有长辈对晚辈的夸耀,只有同行对同行的认可,以及对他所取得成就的敬重。
这段路并不长,林远却觉得它无比漫长,等他终于站到主席台中央,礼堂里的掌声反而渐渐低了下来。
老首长亲手把格物勋章别在他胸前,随后将证书交到他手里:“林远同志,‘穷理尽微,以格万物’,望你往后还能带着大家,跨过更多科研难关!”
林远双手接过证书,掌心已经热得出了汗。
他原本准备过几句稳妥话,可真站到台前,那些话竟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不过到底也是经历过许多大场面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证书,再抬起头时,神情已经安定了许多。
接着,他便吐出了肺腑之言,这既是获奖感言,也是心中积蓄了许久的感慨。
“首长,各位同志们,方才在台下听着各项成果的时候,我想起了许多科研时的同行之人,这其中有我做过的事,更有他们熬过的夜、流过的血汗......”
“所以今天国家把这份荣誉交给我,我不敢把它看成我自己一个人的功劳。”
林远一一看向台下那些熟悉的脸。
“在米国读书时,我见过米国人的工厂,也见过他们实验室里那些崭新的仪器。心里说不羡慕,那是假话。可我常想,这些东西,凭什么只能写在别人的报告里,摆在别人的厂房里?别人能走的路,我们为什么走不得?”
“回国以后,同志们用事实告诉我,不是我们走不得,也不是我们的脑子不如人、手不如人。只是这个国家打了太久的仗,穷得太久,许多人连一张安稳的书桌、一台像样的机床都没有。”
“可就是在这样的家底上,厂里的师傅们却把一张张图纸变成了装备,计算室的同志们也用手摇计算机把一道道难题算出了头绪,前线的战士也拿着我们华国人造出来的武器,守住了阵地,也护住了身后的国家。”
林远深吸一口气。
“同志们,我们这条路,从来都不是靠谁施舍来的,它是靠工人、战士和科研战线的同志们,靠千千万万不肯认输的华国人,一步一步闯出来的!”
台下安静得厉害。
王骡子仍保持着方才的坐姿,只是望着台上的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他旁边几位从旧社会一路走过来的老学者则是缓缓摘下了眼镜,低头擦了擦湿润的眼睛。
林远停了片刻,让自己的气息尽量平稳下来。
“我们这一代人,见过国家受人欺凌,也见过许多有学问的人报国无门,如今,国家把书桌、机床和实验室交到了我们手里,我们便没有理由再把一句‘做不到’留给后来人。”
“从前,别人提起华国,想到的是一个打了太多仗、受了太多苦的国家。往后,我盼着他们再提起华国时,还能想到这里的工人、农民和读书人,不但能把自己的国家重新建起来,也能拿出属于我们的新学问、新办法,为天下人做成一些从前没有做成的事。”
他的目光越过台下众人,仿佛又看见了天津厂门口那些来送行的人。
“今天这枚勋章有多重,我心里记着,可它不是让我停下来回头看功劳,而是时刻在提醒我,华国人既然能够从那么难的境遇里走到今天,就没有理由永远只跟着别人的脚印走。”
林远顿了顿,最后一句说得格外振聋发聩。
“追赶不是终点!总有一天,我们华国的科学和技术,也要走到无人走过的地方去!”
老首长望着他,眼底也泛起了热意,他伸手在林远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说得好!我们华国人不是天生落在人后,也绝不会永远落在人后。过去那些年,咱们吃亏就吃在没有自己的学问、没有自己的工业。今天,你们已经替国家争回了这口气!”
他又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勉励道:“往后只管放开手脚去干!碰上难处,国家同你们一起扛,不要怕前头没人走过,路本来就是人走出来的!”
主席台正中,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长者也正看着林远,目光温和而欣慰。见林远望过来,他只是冲他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林远胸口又是一热,胸前那枚勋章仿佛也跟着沉了几分,他立正答道:“是!首长,请您放心,祖国把我放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踏踏实实地干下去。这条路一天没有走到头,我就同大家一起走到底!”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久久没有落下。
......
从前,许多人只知自己那条战线上的“林总工”。
今日以后,这个称呼终于有了完整的来历,大会的消息还会沿着军队、工业和科研系统传下去,传到那些没能进京、也没能进入这间礼堂的人耳中。
虽然有些功绩暂时不能见报,可在真正懂得这些成果分量的人中间,林远已经不再需要作任何介绍。
到了这一刻,他已然真正做到了——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