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正酣，音乐声压着谈笑声，酒杯在灯光下碰出细碎的响。
谢砚端着杯子，正被几个队友拉着说话。壁炉里的火噼啪响，长桌上摆着酒和点心，有人在比划国家德比的进球，秦薇穿着那身青花瓷，被几位女士围着，落落大方。
卢卡斯从人群里挤过来，冲他使了个眼色，转身往露台的方向走。
谢砚跟了出去。
露台上清静，夜风带着点凉意，隔着玻璃门，里头的喧闹一下远了。
卢卡斯扶着栏杆，回头确认了一眼，确定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
“砚，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跟别人讲。”
“你说。”
“深圳队的报价，我打算接了。”
谢砚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
卢卡斯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股脑往外倒。
“我知道这听着有点疯，可你知道他们给我开多少吗？我去华国踢球，挣的比队长都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兴奋慢慢沉下去，换成了清醒。
“可钱还不是最要紧的。我在这儿待得越久，越明白一件事。就算我把命搭进去，练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又能怎么样？我想上场，只能盼着队里不补强中场，盼着有人受伤，把位置空出来。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撑不起这个位置，俱乐部也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慢慢等我适应。”
他摊了摊手，有点自嘲。
“与其在这儿耗着，等一个未必会来的机会，不如换个地方，我能踢得上球，还能挣得更多。”
谢砚听完，点了点头。
“我支持你。”
卢卡斯反倒愣了一下：“你不劝我留下？”
“留，是你自己的事；走，也是你自己的事。你已经把账算明白了，我干嘛劝你。”
谢砚靠在栏杆上，“而且这世上，很多时候不是努力就够了，选对了方向，你的努力才值钱。”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方向错了，越努力，离想去的地方越远；方向对了，每一步都算数。卢卡斯不是不努力，他只是终于想明白，该把这股劲，使到哪里去。
卢卡斯咂摸了一下这句话，又问。
“那我真去了华国，你给我点实在的建议，我头一回离家这么远，心里没底。”
“就两个字，适应。”
谢砚答得干脆。
“别想着让环境来迁就你，你得去适应它。吃的、住的、说话的方式、队友的脾气，甚至教练的战术，全得重新学。你是去踢球的，不是去当客人的。”
话讲到这儿，他想起了自己。
“我刚来的时候，要不是有你和卡卡一直帮我，带我融入，我头几个月会难很多。可光有人帮还不够，我自己也得腰杆够硬。你看我踢球的路子，先把防守站住，再给队友做饼，他们接我的球舒服，赢球也有我的份，自然愿意接纳我。”
他看着玻璃门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适应这两个字，不只是球场上的事。就说今晚，我单身，一个人来，说找不到女伴，我问心无愧。可别人会怎么看？你是YellOW King诶，连个女伴都带不来，是不是太不给面子？”
卢卡斯听得直点头。
“所以我把秦薇、周牧、何苗都喊上，酬劳我出，礼物钱我报，该照顾到的，一样不落。”
谢砚说，“跟队友怎么相处，跟工作人员怎么打交道，大到一份人情，小到一句话，都得放在心上。我在队里能受欢迎，不是因为我球踢得好那么简单。”
人心都是相互的，你先把别人放在心上，别人才会把你当自己人。这些东西，教练不会教，全得自己一点点悟。
他忽然笑了笑。
“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爱给我送表？”
“为什么？”
“因为送表，真能换来进球。我在场上给他们的助攻，实打实的，物超所值，这表送得一点不亏，那他们当然愿意送。”
卢卡斯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没白出来。
从卡斯蒂亚到一线队，两个人一起加练、一起复盘、在宿舍里没大没小，他早就把谢砚当成最信得过的人。这么大的事，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跟他讲，也只想跟他讲。
这人比他还小，可这些事，看得比谁都透。
“我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点犹豫也吐了出去，“适应，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凑过来。
“砚，你再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去华国踢球，总得有个华国名字吧？姓我自己想好了，名你来取。”
谢砚愣了一下。
“你别告诉我，你要跟着曹操姓曹。”
卢卡斯撞了撞他，一脸理直气壮。
“你只管取名，我姓曹的事你别管。我卢卡斯就不可能不姓曹，誓死效忠曹公！”
谢砚：“……”
……
两个人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回去。
没人注意到，何苗也悄悄离了席。
她躲到院子另一头的安静角落，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背景很安静，是华国的深夜。
“曦曦，你还没睡吧？我跟你说个事，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何苗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往派对的方向瞟。
“谢砚今晚带了女伴，是秦薇，两个人并肩进来，一黑一白，全场都看呆了。真的，所有人都在说他们般配。而且秦薇现在可不得了，一晚上跟好多球星的伴侣混熟了，互相加了联系方式，我看她……”
她话没说完，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
“你就不着急？”
何苗急了，“我可是认真的，他俩要真……”
“他要是真喜欢，我拦得住吗？”
马晨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何苗一时语塞。又简单说了两句，那头便道了晚安，把电话挂了。
她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劝曦曦上点心，甚至想替她出主意，结果全被那声笑堵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派对里风光无限的两个人，心里那点急，更重了。
何苗举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完全想不通，闺蜜怎么能这么淡定。
……
华国，深夜。
马晨曦放下手机，却没有立刻睡。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脑子里转的，是何苗刚才说的那些。
她吃醋吗？吃。
可她真没那么担心。
这份笃定，不是凭空来的，是她从自己的原生家庭里，一点点看明白的。
她的父母，是彼此的初恋。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不是把对方当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也许后来就不会走到离婚那一步。
父母离婚后，一直没断了来往，他们都觉得，是因为她这个女儿。
可马晨曦看得清楚，他们是真把彼此当成了家人、亲人，是真的能理解对方当年的难处。
后来两个人各自成家，对现在的伴侣都很好，可她知道，他们心里，始终还挂念着对方。
说起来复杂，事实就是这样。
她坚信，父母当年离婚，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不成熟，见识得太少。那时候他们总在嫌弃，为什么对方不能在已经很好的基础上，再好一点。等到真分开了才发现，后来遇到的很多人，连当初那个基础，都够不上。
小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大人的事麻烦。后来一年年长大，看着父母各自的样子，她才慢慢品出里面的滋味。
他们不是输给了谁，是输给了那个年纪的自己。
马晨曦自己没谈过恋爱。
可她旁观了整个原生家庭，比谁都清楚，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
所以她对谢砚，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谈恋爱去的，她是奔着结婚去的。
如果只是谈一场恋爱，她一个女记者，他一个多金的大球星，金童玉女，热闹一场，说不分手，讲出去都没人信。
更何况，谢砚才多大？
他在一个充满爱的家里长大，被人捧着，对感情、对婚姻的阅历还不够，他这个年纪，多半还相信，只要两个人相爱，就能解决一切。
这才是马晨曦最担心的。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凭着一腔热血在一起，等热情退了，才发现两个人连日子都过不到一块去。
她不想让自己和谢砚，也走到那一步。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让他认清那些现实的东西。万一不能，两个人迟早要分开。她心里清楚，谢砚心里有她，开始一段关系不难，难的是怎么走到圆满。
这也是她回国之后，一直反复想的事。
至于秦薇，她甚至不担心他们真的谈上一场。
因为她觉得，那样的感情，注定会分手。
这个圈子里，C罗谈过多少个？又有几个像卡卡那样，从一而终的好男人？
谢砚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女人？除非这个女人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让别人先谈，未必是坏事。
她不是不争，是懒得争一时的长短。时间会替他筛掉那些不合适的人，她要做的，是把自己活成那个无可替代的答案。
她马晨曦要做的，是那个跟他步入婚姻的人。她相信，自己才是最适合他的女人。
窗外的夜色很深。
她放下窗帘，关掉灯，黑暗里，反而轻轻笑了。
外面的人都在抢着做他身边的人，只有她清楚，自己要做的，是最后留在他身边的那一个。
几个女人一台戏，而谢砚，是唯一还没拿到剧本的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