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廷浩心头猛地一跳。
难不成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
这个念头才刚升起，他后颈的汗毛突然全部竖了起来。
脑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破风声。
不对！
有人！
范廷浩反应极快，下意识就要侧身躲开。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脑上。
无需回头，他便知道那是什么。
枪口。
范廷浩身体顿时僵住，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先前那份从容，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阁下果然好本事。”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眼底已经多了几分震惊与忌惮。
军统擅长暗杀，他早就有所耳闻。
可直到今天亲身体会，他才真正明白，对方能在上塰滩闯出那般凶名，并非全靠吹嘘。
吴勋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枪稳稳抵着他的脑袋。
“范总探长。”
“现在还觉得法租界是你的地盘吗？”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讥讽。
这个距离之下，只需要稍微动一下手指，范廷浩的脑袋立刻就会被子弹打穿。
范廷浩额头渐渐冒出一层冷汗。
“阁下到底想怎么样？”
“刚才我本来还准备给你一条路走。”
吴勋语气冷漠。
“只要肯听话，我不介意留着你，让你继续坐这个华人总探长的位置。”
“可惜，我现在改主意了。”
他手上的枪口微微往前顶了一下。
“我忽然发现，你连当一条听话的狗都不合格。”
“既然如此，留着还有什么用？”
“送你下去算了。”
说着，他的手指缓缓搭上扳机。
范廷浩心头一颤，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等等！”
他急忙开口。
范廷浩当然怕死。
或者说，他比很多人都更不愿意死。
在上塰滩摸爬滚打了足足二十年，好不容易攒下如今这份家业和地位。
若他现在死了，留下这么大的产业，仅凭自己的女儿，根本不可能守得住。
不知多少人会扑上来，把范家的东西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有话就说。”
吴勋冷冷说道。
“我的耐心不多。”
对于范廷浩这种人，讲什么仁义道德都没有意义。
吴勋一直信奉一个道理。
对付狠人，就必须比他更狠。
范廷浩深吸一口气，迅速思索着自己还能拿出什么筹码。
想活下来，就必须证明自己还有用。
“你们军统在法租界的三个联络地点，我已经掌握了。”
吴勋目光微微一冷。
范廷浩连忙继续说道：“只要我死在这里，明天法捕房就会立刻展开搜捕。”
“到时候，那三个地方一个都保不住。”
“反过来，只要我还坐在华人总探长这个位置上，就能保证下面的人不去碰那些联络点。”
说完，他停了下来。
他相信，对方一定明白自己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吴勋却只是冷笑。
“说得倒是好听。”
“可我凭什么信你？”
范廷浩顿时沉默。
他当然听出了吴勋真正的意思。
口头保证没有任何价值。
对方要的，是能够真正捏住他的东西。
一个让他今后即使想翻脸，也不敢翻脸的把柄。
范廷浩沉吟片刻，开口道：“范某能在上塰滩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从来都是一个信字……”
话还没说完，就被吴勋毫不客气地打断。
“少跟我说这些废话。”
枪口再次压紧几分。
吴勋声音冰冷。
“想活命，就拿出真正能让我满意的诚意。”
范廷浩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些年，他在上塰滩也算是一号人物，无论黑白两道，多少都会卖他几分面子。
如今倒好，一个军统来的人，竟敢拿枪顶着他的脑袋，还当面如此训斥。
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他这个华人总探长的脸还往哪里放？
范廷浩咬了咬牙，沉声问道：“你到底要我怎么证明诚意？”
吴勋嘴角微微上扬。
“很简单。”
“杀了贝蒂斯。”
“什么？”
范廷浩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震惊。
他怎么也没料到，对方开出的条件竟然会是这个。
贝蒂斯可不是普通巡捕，而是法捕房里有头有脸的高级警监。
如果真由他亲手杀掉贝蒂斯，那么从那一刻起，他就等于彻底站到了法租界当局的对立面。
而且一旦军统掌握证据，他往后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只要哪天不听话，军统随时可以把这件事捅出去。
到时候别说华人总探长的位置保不住，连性命都未必能留下。
吴勋看着他的反应，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范总探长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没得选。”
这并不是单纯的恐吓。
如果范廷浩始终不肯拿出足够的投名状，吴勋绝不会把这样一个不受控制的地头蛇继续留着。
范廷浩脸色阴沉，脑海中飞快权衡。
一边是得罪军统，一边是亲手得罪法租界当局。
不管怎么选，都不是好路。
可后脑还顶着枪。
他若敢现在拒绝，恐怕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
足足沉默了好一阵，范廷浩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下头。
“我答应。”
吴勋这才露出笑意。
“这就对了。”
“像范先生这样的人，正是军统需要的。”
说完，他把枪收了起来。
“你留在这里，我去把贝蒂斯弄回来。”
范廷浩怔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吴勋的身影已经再次消失。
他猛地转身看去。
身后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范廷浩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诡异。
直到此刻，他额头上的冷汗依旧没有散去。
一个人竟能在守卫森严的范公馆中来去无踪，还可以在他面前突然消失。
这样的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范廷浩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了恐惧。
军统若真有这种级别的杀手，以后只怕连睡觉都不能睡踏实。
此时。
范公馆外。
贝蒂斯刚刚走到门口。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两个茶筒，随手把真正装茶叶的那一个扔进路边垃圾桶，只留下藏着金条的茶筒抱在怀里。
随后，他心情不错地坐进汽车。
贝蒂斯并不知道，就在车门关上的同时，已经隐去身形的吴勋也跟着钻进车内，甚至就坐在他的旁边。
汽车缓缓驶离范公馆。
一路开出大约一两公里后，进入了一条行人稀少的偏僻巷道。
这里道路狭窄，司机不得不把车速降下来。
就在这一刻，吴勋突然出手。
他的双臂猛然探向驾驶座，从后方牢牢扣住司机的脑袋，紧接着猛地一扭。
咔的一声。
司机的脖子瞬间折断，整个人当场失去生息。
失去控制的汽车顿时向一侧偏去。
贝蒂斯吓得脸色大变，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车门突然被拉开。
下一秒，一股巨力狠狠落在他身上。
贝蒂斯直接被踹出车外，狼狈地摔在巷道地面上。
吴勋也紧跟着跳了下来。
仅仅几秒后，无人控制的汽车一头撞上旁边墙壁。
轰的一声巨响。
车身当场侧翻，金属撞击声在狭窄巷道中久久回荡。
贝蒂斯趴在地上，惊魂未定。
“上帝……”
他双腿发软，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事情发生得太快。
直到现在，他都没弄清楚为什么好端端的汽车突然会失控。
就在他挣扎着准备爬起来时，吴勋已经悄然来到身后。
砰！
一记重拳狠狠落在贝蒂斯后脑。
贝蒂斯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几声，便直接昏倒在地。
吴勋弯腰抓住他，将人收入随身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离开小巷。
那副从容模样，就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来到外面的街道后，吴勋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
“去范公馆。”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他重新往范家的方向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