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怪乎李长生会这般感叹,实在是这个世道,仿佛永远可以刷新他的认知。
异化堕落,疯狂发癫,失去人类形体或者人性什么的,先前他已经司空见惯了。
修行嘛!
在这里大抵就是这样子的,必有代价云云,很合理。
可这涅槃恶尸?
“如果复活苏醒后,并不会继承记忆,那还好受些,还可以算作是死后尸体化作邪祟作乱。”
“可如【楚觉】这般保留了记忆的涅槃恶尸,那太惨了。”
“他不得不下嘴,吃掉自己生前无比珍视的存在,而且永远吃不饱,如楚觉这般曾经的热血青年,陷入这般境地之后,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日后我若倒血霉暴毙了,绝对要提前给自己挫骨扬灰了,绝不能变成涅槃恶尸,太他娘的恶心人了。”
李长生一边在心头嘀咕着,一边也感受到了极为棘手的难题。
“这玩意一旦被杀死,就会复活。”
“可若是彻底杀死,又会化作飞灰,什么都不剩下。”
“这,要怎么煎取?”
前所未有的棘手。
不过与此同时,李长生也来了兴致。
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这等存在,不管能不能成总要先试试。
动念间,他已是带着吴藻正式踏足了石门内。
只是不等李长生走到第一座青铜囚笼之前,他的心魂之中,先传来了吴藻的警告:
“公子。”
“检测到这一层中,有几缕极为隐蔽的炁机波动,以及留影、窃听一类的符箓禁制痕迹。”
“推测判断:这里正在被监视。”
“是否需要阿藻出手,将其屏蔽?”
听到这话,李长生面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意外之色,显然是早有预料。
他直接在心底回应:
“必是那劳什子玄晦道人,代表他主子监视我。”
“说不定时时刻刻,都等着把我的动静,汇报给陆羡仙呢。”
“屏蔽了吧。”
“是,公子。”
吴藻应了一声,眸中幽绿符文无声闪烁,旋即就有一股无形无质的电磁炁息从吴藻体内释放而出。
不多时,李长生便听到了阿藻传来的一句屏蔽完成。
李长生点了点头,又在心底随口问了一句道:
“对了阿藻,对付这涅槃恶尸,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它们重新陷入类似寻常法尸的那种死寂状态?”
“不必杀死,只要让它别动,别叫,别发狂就行。”
问这话时,李长生并不抱太大希望。
他原本的想法,还是先启用【天权星瞳】,窥探一二再做打算。
可谁料到?
吴藻沉吟片刻之后,竟还真给出了答案。
而且还不止一个,是足足好几个。
诸如什么【高压蒸汽焖煮法】、【液态铅银灌注法】、【超凡毒雾麻痹法】、【灵油换血凝滞法】等等。
哪怕是李长生,听完后也不由怔了一怔。
好家伙?
什么蒸到半熟,什么灌铅浇铸,还有那抽血换成重油……这一个方案比一个惊悚恐怖。
听来不似正道求法者,倒像是妖魔邪修折磨人的法子。
不过李长生转念一想后,又觉合理了。
吴藻如今本就是半血肉半机械的生命体,当初那位天工楼前辈公输桑替她改造身躯时,恐怕用的就是这些法子。
在她眼里,血肉躯壳与机关零件没什么区别。
能想出这些惊悚法子,实在再正常不过。
而且平心而论,吴藻给出的这五套方案,逻辑严密,针对性极强,可行性还真不错。
一主一仆心念交谈间,脚步并未停歇。
转眼间,便已出现在了第一座青铜囚笼之前。
笼中关押着的,正是那位吃绝了自家满门上下的丹鼎宗宗主【丹阳子】。
嗅到活人气息的一瞬间!
原本背对着外头,枯瘦如柴的道袍身影,猛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干瘪得只剩一层灰败皮膜贴在骨头上的老脸,早已看不清其生前的外貌如何,嘴角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两只眼珠子浑浊泛黄,里头却闪烁着明显的智慧光芒。
明显,和那些浑浑噩噩的丧尸僵尸不一样。
虽说人看着是保持着灵智的,但外在表现却又是疯疯癫癫。
此时此刻,这老道士正贴在青铜栅栏后头,直勾勾盯着李长生。
那眼神仿佛根本不是在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同类,而是看着一种香喷喷的美味食物。
不等李长生说话。
笼中的丹阳子,先一步开口了。
听来嘶哑干涩,不似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
“香啊,实在是太香了。”
“小友这一身皮肉,生机饱满,若是剥了皮,剔了骨,放在丹炉里用文火慢炖三个时辰,必定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不对,生吃才是最好的。”
“趁着血还是热的,一口咬破喉管,那滋味……嘿嘿。”
“老道最疼爱的关门弟子,脖颈上的肉就是最嫩的,嚼起来嘎吱作响,一口下去热血喷涌。”
“伟大的巴虺尊神啊!”
“小友,你听老道念,老道传你我丹鼎宗不传之秘:《巴虺吞天丹经》。”
“气沉丹田,逆转三阴,引心头热毒入脑髓,观想万千蛇鳞覆体,剖开肚腹,以五脏为药引,炼一炉血肉大丹……”
笼中的老道士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前一句还在垂涎欲滴地品评人肉的吃法,后一句便满脸狂热地歌颂起了那尊古老仙神【巴虺】,紧接着更是直接背诵起了某种经文。
李长生眉头微挑,仔细听了片刻。
立时听出,这老家伙念的还真是一门货真价实的本命大册,唤作《巴虺吞天丹经》。
只是经文内容颠三倒四,顺序错乱,里头还夹杂着大量亵渎扭曲的呓语。
若有不明就里的求法者贪图传承,真跟着去修行。
别说练出什么神通了,不出半个时辰,必定会走火入魔,异化堕落。
……
许是见到了生人,又或许是絮絮叨叨说得久了。
丹阳子脸上那股癫狂之色,忽而一点点褪去,浑浊泛黄的眼眸里,竟罕见的又恢复了几分清朗与理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指甲缝中还带着鲜血和肉丝的双手,脸上露出一抹极度的痛苦与悔恨。
随后,“噗通”一声跪倒在青铜囚笼内。
隔着栅栏,朝着李长生重重磕了一个头,老泪纵横,哀求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