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没有摆在老陈家，是怕耽误了陈清文休息。
老陈家那院子本来就不大，院子里还养着鸡，摆上几桌席面，人一多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再说了，陈清文难得回来一趟，要是家里吵吵嚷嚷的，他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找不着。
村长一合计，索性把席面摆在场院上。
说来也怪，进了四月，天气一下就暖和起来。
前几天还冷得穿棉袄，这几天太阳一出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尤其是晌午，在地里忙活的汉子穿着露膀子的背心都不觉得冷，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村长见这几天天气都好，就让人把桌椅都支在场院。
场院在村东头，挨着晒谷场，地方宽敞，能摆下十几张八仙桌。
戏台子也摆在那里，白木匠的徒弟们拿竹竿和木板搭的，台面铺着红毡，两边挂着红绸子，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场院离各家的地也不远。
杏花村的地大多集中在村东和村南，在场院上干活儿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戏台子。
即便是在地里干活儿的，也能听到这边的热闹。
锣鼓点子一响，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干活儿累了就来吃一口，宋大厨一直都在，饭菜都是现成的。
村长说了，不用拘束，不用等开席，谁来了谁吃，吃饱了接着干活儿，干完了再来吃。
不过宋大厨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以前在醉仙楼做过两年，后来离开醉仙楼，就在这十里八村的做席面，也算是小有名气。
谁家娶媳妇、谁家嫁闺女、谁家给老人做寿，红白喜事都愿意请他。
他做席面有个规矩，不管东家出多少银子，他都能给你做得体体面面的。
可这回成了备选，宋大厨就憋着劲儿。
他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给人当二厨，心里头那口气下不去。
他倒要看看，那位大厨到底能做出啥花样来。
只是那位大厨看上去神神秘秘的，吃住跟他们都不在一起。
宋大厨住在村长家，那位大厨住在村东头一个空院子里，自己带了帮厨，自己带了铺盖。
食材也都是自己用车拉来的，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除了自带的帮厨，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宋大厨有天早上想去看看人家用什么料，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被帮厨客客气气地拦回来了：“宋师傅，我们东家说了，做菜的时候不见客，您别见怪。”
终于到了十四这天，宋大厨有心去看看那个神秘大厨做菜。
他起了个大早，洗漱完了就往村东头走。
到了那个院子门口，院门关着，里头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又快又匀。
宋大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推门进去，可手刚碰到门板，门就从里头拉开了。
一个帮厨探出半个脑袋，还是那句话：“宋师傅，我们东家说了，做菜的时候不见客，您别见怪。”
宋大厨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退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人家做菜是专门的一个灶房，根本不让闲杂人等进去。
就连传菜，都是里面做好之后帮厨端出来，摆在门口的架子上，再让专门负责传菜的婶子们把东西端出去。
那些婶子们端着盘子从灶房门口走到场院，一路上菜香飘得满村都是。
有人忍不住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立马惊得张大了嘴。
林晚晚请来的这位大厨出手，做的全是实打实的硬菜。
这晌午的主席，除了寻常宴席可见的鸡、鸭、鱼、猪，更备下难得的山珍野味。
鹿肉、狍子肉、兔肉、山鸡样样齐全，甚至还宰杀了一头野猪入席。
桌上头一道镇席大菜便是红焖野猪肉。
大块肉在砂锅里焖得油亮酱香，肥瘦交融，筷子一夹就烂，送进嘴里一抿就化。
闻着就让人喉头滚动，村里的汉子们端着碗围上来，眼珠子都直了。
紧跟着是红烧秘制鹿肉，肉质嫩而不柴，滋味厚重，酱色红亮，连盘底的汁都能蘸馒头吃。
还有卤水酱香狍子肉，卤得透烂，越嚼越香，一盘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一盘椒香爆炒野兔肉干爽劲道，香气直钻鼻腔。
另有脆皮炖山鸡，外皮微焦，内里肉质紧实脱骨。
山菌煨野味杂煲把几样山珍同鲜菌一锅慢煨，汤浓味厚。
又摆上一盘椒香野味拼盘，各色卤肉码得整整齐齐。
光是这几样野味，就压过十里八乡所有红白宴席。
农家畜禽硬菜也半点不含糊。
古法红烧大肘子油润红亮，炖得软烂脱骨，拿筷子一戳，骨肉就分离了。
黄豆焖猪蹄胶质满满，嘴唇粘得张不开。
排骨炖秋白菜肉香浸透菜蔬，土鸡炖山野菌子鲜气扑鼻，土豆焖土鸭酱香浓郁。
还有软糯适口的粉蒸五花土猪肉，暖乎乎的酥肉烩三鲜，再配上一大盘手撕卤味大拼盘，卤鸡卤鸭卤肠干片层层叠叠，堆得跟小山似的。
河鲜是红烧整条清江鱼，整条上桌，取独占鳌头的好意头。
另添香煎小河鱼、鲜菇焖河虾。
小炒与时蔬错落摆满一桌：青椒爆炒猪肝、韭菜炒土鸡蛋、清炒时令脆笋，还有凉拌山野菜、蒜泥黄瓜拌萝卜丝，红烧豆腐、家常焖茄子，荤素搭配，不至于腻口。
席尾还备了银耳莲子甜汤解腻，压轴是香甜软糯的八宝糯米饭，旁边再摆上桂花糕、芝麻糖与喜饼，供众人闲时取用。
原先村长找的宋大厨，只负责晚间席面，菜式便是先前定下的那些家常炖菜，小鸡炖蘑菇、鸭肉炖土豆、猪蹄炖黄豆、排骨炖白菜，虽也算规整，可两相一比，高下立见。
宋大厨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传菜婶子们一盘子一盘子往外端，闻着那股子香味，看着那精致的摆盘，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服。
他做了这么多年席面，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流水席做成这样。
村里乡亲伸长脖子，一眼看见满桌鹿肉野猪肉，全都惊得屏住呼吸。
杏花村办席这么多年，谁也不曾见过这般排场。
张婶子端着碗，站在桌边看了半天，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下。
李婶子夹了一块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这是啥肉？咋这么嫩？”
旁边有人告诉她“鹿肉”，她吓了一跳，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鹿肉？我这辈子头一回吃鹿肉！”
村长站在人群之中，望着满满一桌桌精致硬菜，心里又惊又暖、感慨万千。
他原本的预想，不过是一场普普通通、热热闹闹的乡村流水席，简简单单庆贺一番即可。
可林晚晚硬生生自掏腰包、费尽心思，把一场寻常村宴，直接抬成了乡绅金榜登科的顶级庆宴规格。
这一刻，他心里彻底透亮。
旁人都是凑热闹、图脸面、蹭好处，唯独林晚晚，是真心实意、掏心掏肺，想让陈清文风风光光、体体面面，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冷待、轻视，全部用盛大的荣光彻底抹平。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晚晚，林晚晚正站在戏台子边上，看着台上唱戏，脸上笑眯眯的，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似的。
村长才想松一口气，却见一个脸生的姑娘慢慢往林晚晚身边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