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了三位皇叔。
朱雄英一个人转身，顺着青石板路慢步走回了东宫书房。
一迈进书房门槛，他的目光就撞上了书案旁边地上放着的那只大竹筐。
今天一上午，先是给夏原吉和解缙派差事，紧接着四叔朱棣、三叔朱棡一前一后跑来抢泡面、讨华子；
再往后皇爷爷和二叔朱樉又赶过来闹腾了一出。
这么一通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和下来，御书房送过来的这一大竹筐奏折，他到现在连一本都还没来得及翻开看呢！
看着竹筐里头堆得跟小山包似的一摞摞奏折，朱雄英只觉得脑仁一阵发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在心里头暗自叹气：
这送过来的还仅仅只是六部和地方上的日常杂务奏折呢。
要是等往后把朝廷所有的军国重事、钱粮刑名奏折全归拢到自己来，每天起早贪黑对着这堆永远看不完的折子，自己还不得跟父王朱标一样，活生生给累死在这张书案后头？
朱雄英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头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要不……把后世明朝的内阁制度给提前弄出来？
念头刚起，朱雄英仔细琢磨了一下，又轻轻摇了摇头：
内阁制度用来帮皇帝分担文书庶务确实是好用，可到了大明中后期，内阁首辅权柄太重，甚至联合文官集团反过来架空皇权、党争不断，弊端太大了。
算了，这事儿急不得，还得再好好想想，看看能不能在内阁的基础上头改动改动，弄出一套合适的法子来。
压下心头的思绪，朱雄英认命地叹了口气，从竹筐里头抓起一叠奏折摊在桌案上，拿起朱砂笔低头翻看了起来。
才看了没多大一会儿工夫。
书房门外，传来了小顺子带着几分虚弱和小心翼翼的通禀声：
“殿下……”
朱雄英停下手里的朱笔，抬起头朝着门外淡淡应了一声：
“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
刚刚在院外领完了十记板子的小顺子，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走路一瘸一拐地走进书房。
走到书案前丈许远的地方，小顺子强忍着后臀上传来的火辣剧痛，咬着牙屈膝跪倒在金砖地上，把头深深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地说道：
“奴婢小顺子，叩谢太孙殿下救命大恩！”
“奴婢心里头清楚，方才在秦王殿下和皇爷跟前，若不是殿下开口罚奴婢十板子，以秦王殿下的脾气，奴婢今日这条小命定然是保不住了！”
“奴婢今日得了教训，真正知道错了，往后办差定当谨言慎行，再也不敢有半点得意忘形、毛毛躁躁的样子了！”
朱雄英坐在书案后头，面色平静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小顺子，淡淡开口道：
“起来吧。”
“谢殿下。”小顺子双手撑着地，龇牙咧嘴地慢慢站起身来，垂手低头站好。
朱雄英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严厉地敲打道：
“既然你自己心里能想明白，那这十板子就算没白挨。”
“在东宫当差，办成差事是你的本分，没什么值得翘尾巴的。今日看在你初犯的份上，孤替你挡了一回；但往后做事情若是还像今天这样毛躁失仪，不用外人动手，孤绝不会再手下留情，听明白了没有？”
小顺子后背一凛，连忙躬身保证道：
“奴婢记住了！殿下放心，奴婢往后一定小心地把差事办稳妥，绝不会再出现今日这等糊涂事了！”
见敲打得差不多了，朱雄英点了点头，也没再揪着不放，吩咐道：
“行了，既然那批香水已经做出来了，你待会儿挑两个嘴严稳妥的人，把做好的这一批香水装好箱，送到曹国公府上去，亲手交给李景隆。”
“你自个儿身上带着伤，送完了东西回来就在屋里好生趴着歇两天，跟前伺候的活儿先让底下人顶着。”
听到殿下不仅没厌弃自己，还体恤自己身上的伤势让自己歇两天。
小顺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忙行礼应道：
“是，殿下！奴婢这就去把东西给曹国公送过去！”
说完，小顺子双手捧起桌角的木盒，一瘸一拐地退出了书房，照着朱雄英的吩咐去办差了。
等小顺子离开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雄英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同书案上那一摞接一摞的奏折较起劲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书房里只有纸页翻动和朱笔落下的沙沙声。
不知不觉间，等朱雄英将大竹筐里头最后一本奏折批注完毕、合上封皮的时候，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到了傍晚擦黑的时辰。
朱雄英放下朱笔，转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脖颈，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候在廊下的内侍快步走进书房躬身听命。
朱雄英指了指桌上码放整齐的奏折，吩咐道：
“叫两个校尉进来，把今日批注好的这一筐奏折抬去御书房，呈给皇爷爷过目。”
“是，殿下。”
内侍很快领着两名东宫校尉进来，将满满一竹筐奏折抬出了书房。
看着空下来的桌案，朱雄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手头的政务总算忙完了，这会儿闲下来，他忽然想起自己有好几天没看弟弟朱允熥那小子了。
“瞧瞧允熥去。”
朱雄英理了理身上的常服衣摆，迈步走出了书房，顺着游廊朝着另一院落走去。
同一时刻。
乾清宫，御书房内。
自从晌午从东宫吃完饭回来之后，朱元璋在御案后头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一直低着头批阅着各地送来的紧要奏章。
殿内的宫灯已经点亮了。
伺候在旁边的大太监刘成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又看了看御案后头还在揉着眼睛看折子的朱元璋。
刘成林轻手轻脚地走去旁边的茶炉前，重新沏了一碗滚烫的热茶端过来，轻轻换下御案上那碗早就凉透了的残茶，压低声音温和地提醒道：
“皇爷，外头天都已经黑了。”
“您打从东宫回来一直坐到现在，都批了快三个时辰的折子了，龙体要紧，是不是先放下笔，起来走动走动、歇息一下？”
朱元璋听到刘成林这句贴心话，停下了手里的朱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关切的刘成林，端起刚换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忍不住笑骂道：
“你这个老货，嘴巴倒是甜得很，挺会献殷勤啊。”
刘成林赔着笑脸躬了躬身：
“老奴这不也是心疼皇爷身子骨嘛。”
朱元璋笑了笑，觉得坐了一下午腰背确实有些发酸，便顺手将朱砂笔搁在笔架上，从宽大的龙椅上站起身来，走下御阶活动了一下筋骨。
在大殿里头溜达了两圈，朱元璋感觉嘴上有点无味。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从东宫顺回来的那包华子，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刘成林极有眼力见儿，立马掏出火折子吹亮，凑上前替皇爷把烟点着。
朱元璋美滋滋地深吸了一大口，缓缓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背着手在御书房里头一边踱步，一边慢悠悠地抽着烟过瘾。
就在朱元璋手里头这根华子快要抽到底的时候。
御书房外头的廊下。
一直在外头值守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听完一名手下暗哨的低声密报。
蒋瓛听完汇报，挥手让暗哨退下，自己则快步迈过门槛走进了御书房。
到了御前，蒋瓛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道：
“皇爷！微臣有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