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厅内，一张宽大的圆木桌摆在正中。
十二道热气腾腾的菜摆了一桌子。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拍了拍左手边的椅子，让朱雄英挨着自个儿坐下。
朱樉、朱棡和朱棣兄弟三个，则按着长幼次序，依次在下首落了座。
待伺候的宫人布好碗筷、退到门外候着，朱元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肚肉放进朱雄英碗里，随口招呼道：
“别拘着，没外人，都动筷子吃吧！”
朱棡和朱棣早上在十王府起得早，没垫补多少东西，方才在书房虽然一人吃了一桶泡面，但这会儿早就饿了，当即答应一声，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唯独坐在朱雄英对面的秦王朱樉，左手捏着双筷子，屁股底下跟长了铁钉子一样，坐立难安。
满桌子的山珍海味摆在跟前。
可朱樉脑子里头全是——
等饭一吃完，自己就得挨上三十大板！
这哪是吃午膳啊，这分明就是上刑场之前的断头饭！
朱樉伸出筷子，夹起一片青菜塞进嘴里，麻木嚼了两下，怎么也咽不下去。
坐在对面的朱雄英，端着饭碗，把二叔那副愁眉苦脸、食不知味的模样全看在了眼里。
朱雄英笑了笑，放下自个儿的筷子，主动拿起桌上的公筷。
夹起了一块五花肉，放进了朱樉面前的白瓷碗里。
朱雄英看着朱樉，一脸孝顺关切地温声劝道：
“二叔，这一大桌子荤菜，您怎么光挑青菜吃啊？那点青菜叶子哪能顶得住饿。”
“来，多吃点肉！待会儿吃完饭到了外头，被打起板子来的时候，肚子里头有油水，抗揍！”
“噗——咳咳！”
坐在旁边的晋王朱棡正端着小碗喝鸡汤呢，冷不丁听见大侄子这番体贴入微的话，一口热汤直接呛在嗓子眼里，险些当场喷了一桌子！
朱棡赶紧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饭碗里，一只手拿袖子紧紧捂着嘴，两只肩膀一耸一耸地剧烈抖动着，憋笑憋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另一边的燕王朱棣也是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抓起桌上的馒头，直接塞进自个儿嘴里头死死堵住，憋得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低着头不敢看二哥。
而坐在位子上的朱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头那块大肥肉，眼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一脸真诚微笑、仿佛真是为了他着想的大侄子，看了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正挑着鱼刺的老爹。
朱樉胸口堵着一口闷气，顶得他脑仁生疼！
想发作骂人吧，老头子就坐在上头；不吃吧，那不是当面不给大侄子面子、还得再挨顿训吗？！
朱樉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蹦出几个字：
“二叔……谢谢大侄子关心！”
说完，朱樉拿筷子夹起那块大肥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含着泪吞进了肚子里，油腻得他直翻白眼，差点没当场哕出来。
朱元璋把鱼刺吐在骨碟里，抬眼扫了朱樉一下，冷哼道：
“大孙也是心疼你。行了，赶紧吃，别在那儿磨磨蹭蹭的。”
被老爹这么一催，朱樉更是半点胃口都没了，只能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拉着白米饭，心里头巴不得这顿饭能一直吃到天黑去。
可他扒拉得再慢，这顿饭也终究有吃完的时候。
两刻钟后，朱元璋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旁边的朱棡和朱棣见状，立刻跟着停了筷。
朱樉手里还端着半碗米饭呢，见老爹和两个弟弟都放下了筷子，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把碗筷搁在桌上。
门外候着的内侍和宫女立刻走进偏厅，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残羹剩菜全数撤走，擦净桌面，换上了五盏漱口的温热清茶，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厅，将两扇雕花木门从外头轻轻合拢。
偏厅里头彻底没了外人。
朱元璋靠在宽大的太师椅背上，摸了摸吃得微饱的肚子。
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漱完口，老头子右手自然而然地伸进自个儿宽大的袍袖里头。
刚才在书房里，老三和老四交出来的那两包华子，可全在他袖兜里揣着呢。
朱元璋把那包已经拆了封的红壳华子掏了出来，随手搁在了桌案上。
坐在下首的朱棡和朱棣，一瞧见，眼睛都被吸引过去！
刚吃了一肚子大鱼大肉，这会儿嘴里头正犯腻、犯馋呢！
坐在旁边的朱雄英极有眼色，不等皇爷爷开口吩咐，先从里头抽出一根华子双手递到朱元璋手里。
接着，他又抽出两根，递给了瞅着的朱棡和朱棣，最后自己也抽出一根含在了嘴角。
朱棡立马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起身先替朱元璋把嘴上的华子点着，随后又给大侄子朱雄英、四弟朱棣和自己挨个点上了火。
“呼——”
四个人深吸了一大口，随后往各自的椅背上一靠，微眯着眼睛，慢悠悠地从口鼻之间吐出浓白的烟柱。
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
青白色的烟雾在偏厅上方缓缓升腾、交织弥漫开来。
朱元璋、朱雄英、朱棡和朱棣爷孙四个，一个个脸上全是舒坦惬意的神情，半眯着眼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雾，整间偏厅里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然而。
在这快活似神仙的偏厅里，唯独把一个人给落下了。
那就是秦王朱樉！
打从朱元璋掏出烟盒，到大孙子发烟、老三殷勤点火，这一屋子四个人，愣是没有一个人往他朱樉这边多看上一眼，更别提顺手给他分上一根了！
一阵阵熟悉无比、醇厚诱人的烟草香味顺着空气飘过来，丝丝缕缕直往朱樉的鼻孔里头钻。
这会儿也被勾得直翻腾呢！
他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飘过来的浓烟。
抬头看看亲爹和大侄子，再看看对面翘着二郎腿、吐着烟圈飘飘欲仙的老三和老四。
自己不仅连根烟毛都没分着，还得坐在这儿吸着二手烟等着出去挨三十大板！
又馋、又憋屈！
朱樉心里头委屈得简直想一头撞死在偏厅的柱子上！
屋里的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享受着饭后的这根华子。
没多大会儿工夫。
朱元璋手指间夹着的那根华子燃到了尽头。
微仰着头，舒坦地吐出最后一口烟圈，随后垂下眼帘，伸手将剩下的烟蒂按在面前的铜茶托里，一点一点摁灭。
他抬起眼皮目光看向朱樉。
朱元璋淡淡开口道：
“老二，饭也吃饱了，肉也吃了，这会儿身上应该有力气了吧？”
朱樉浑身猛地一哆嗦！
朱元璋根本没给他张嘴求饶的机会，转过头，朝着偏厅的大门外喝道：
“蒋瓛！”
“啪！”
偏厅的两扇木门应声从外头被推开，一直带人守在院子里的蒋瓛大步跨进门槛，抱拳躬身：
“皇爷！”
朱元璋抬手一指椅子上脸色惨白的朱樉，冷酷地下令道：
“把秦王给咱带出去！三十大板，给咱重重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