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家主几乎同时带人冲出沈家别院。
车轮碾碎了别院门前的石子路,几十辆车疯狂地往三个方向冲去——沈万山回飞云岭,马元龙回落雁峰,童镇海回千仞崖。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恐惧、不信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沈万山第一个抵达飞云岭沈家老宅。
他的车还没停稳,就看到了大开的院门。
沈家老宅的大门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大开——那是一扇朱红色的铁木大门,平时有两名族人值守,关门上闩是天黑之后的铁律。
但现在,那两扇门敞开着,像一张大到了极致的嘴,在月光下无声地等待。
沈万山跳下车,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走到了门口。
然后他看到了。
院子里没有战斗过后的杂乱和狼藉,没有血迹遍地断肢残臂的可怖场面,有的只是——人。
沈家族人,一个个地倒在院子里的各个角落。
有的趴在石桌上,像是正在吃饭;有的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像是正在休息;有的倒在门口的地砖上,像是刚刚要往外跑。
他们全部都死了。
而且每一个死者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眼睛瞪到了最大的极限,嘴巴张开成圆形,面部肌肉扭曲成一种超越了语言形容的恐怖形状。
那不是被刀砍被枪打之后的痛苦表情,而是在死亡降临之前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不可名状的东西之后,被活活吓死的表情。
他们的恐惧被永远地定格在了脸上,像一具具被浇铸成雕塑的噩梦。
沈万山感觉自己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他扶住了门框稳住身体,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恐惧和震惊压下去,仰起头,像一头受伤的猛兽一样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宅院里回荡,撞到墙又弹回来,像是在自己回答自己。
然后一个声音从廊下的阴影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是我们。”
沈万山猛地转头,血丝遍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阴影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人走路不紧不慢——是李瘸子。
另一个人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跟在李瘸子身侧——是青衣。
而在他们身后,一片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涌了出来。
二百名雪天帮的精锐帮众,穿着清一色的黑夹克,手持砍刀、短斧、棍棒等各式冷兵器,从宅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间房屋、每一堵围墙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鞋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的沙沙声。
二百个人,在几息之间,就把沈万山和他带来的几百名族人围在了院子正中央。
四面包围,密不透风,像一口被盖上了盖子的棺材。
“是你?!”沈万山看着李瘸子,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你他妈——你他妈的瘸子!!!”
李瘸子指了指满地的尸体,语气平淡:“你骂了我们好几天废物,我们就让你看看,废物的办事效率。”
与此同时。
落雁峰马家老宅。
马元龙冲进院子里的时候,看到的是同样的场景。
马家族人横七竖八地倒在老宅各处,每一张脸上的恐惧表情都和沈家一模一样。
他站在尸堆中间浑身颤抖,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唇哆哆嗦嗦,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幽冥从院门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白手帕,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指上早已干涸的血迹。
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是在擦拭一件精致的古董。
在他身后,小刀靠在院门的石柱上,手里的短刀在指尖转着圈,刀刃在月光下闪着一圈又一圈的寒光。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二百名雪天帮众,把落雁峰围成了一座死城。
“马家的账本,”幽冥把手帕叠好揣进口袋里,抬眼看了马元龙一眼,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手术刀,“我收了。”
千仞崖童家老宅。
童镇海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一脚踩进了一滩还没干透的血水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童家老宅大门——那扇门也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寂寥地摇晃着。
他喘着粗气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震撼的画面。
童家族人的尸体没有散落在地上。
他们被堆成了一座尸山。
五十六具尸体,被整整齐齐地从大到小、从老到幼,一层一层地码成了一个金字塔的形状。
每一张脸上的恐惧表情都还在,那么多张恐惧的脸堆在一起,在月光下形成了一幅比地狱本身还要骇人的画面。
而在尸山的顶端,坐着一个人。
陆天穿着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两只脚随意地垂在尸堆边缘。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目光平静地看着从门口冲进来的童镇海。
那个姿态不像是一个刚刚屠杀了数十人的刽子手,倒像是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人,正好走到一棵树下,随意地坐下来歇歇脚。
童镇海的瞳孔猛然收缩,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急速地坠回了脚底。
他的嘴唇抖动着,手指指向尸堆上的陆天,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我要你——”
“送你们上路。”
陆天打断了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盖过去,但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童镇海暴怒欲狂,猛地转身朝身后的族人大吼:“给我上!把他砍成肉泥——!!”
他的族人们还没来得及拔出武器,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整齐得像是一支军队在阅兵式上同时跨出第一步。
呼啦啦——
二百名雪天帮的帮众从童家老宅的每一个角落涌了出来。
四面围墙、前后两门、左右两廊,每一个方向都被黑衣堵得严严实实。
砍刀刀刃的寒光在月光下连成了一片冰冷的星河。
童镇海的嘶吼声卡在了喉咙里。他
带来的人不多,只有三十几个亲随,冲得太急,大队人马还在后面翻山赶路。
而现在,二百把刀对着三十个人,那个比例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陆天从尸堆上跳了下来。
他避开地上横流的血水,一步一步走到童镇海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童镇海站在那里,他的身材比陆天壮了一圈,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那种惊愕到极致的、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的表情——让他在气势上矮了不止一个头。
“三山嚣张了这么多年,”
陆天把没点的那根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嚓地打着了火,火苗在夜风中跳动了两下,稳稳地落在烟头上,
“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