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二层的情况更糟。
几十个铁笼子被打开,法医给被救出来的受害者逐一做初步体检,每个人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肌肉萎缩和各种手术后感染。
那个十来岁的女孩被担架抬出来的时候,她左腹部那块脏兮兮的纱布被揭开,法医倒吸了一口凉气——切口严重感染导致腹腔内大面积化脓性炎症,肾脏摘除手术的缝合水平极差,明显是在不具备医疗资质的情况下仓促完成的。
女孩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让人听不懂的音节,医生说那可能是她家里人的名字,也可能只是在笼子里待久了出现的应激性语言障碍。
还有负一层的遗体。
法医初步清点,至少六具,分布在不同的铁笼里,死因分别是器官摘除后的大出血、术后感染导致的败血症、以及长时间营养不良引发的多器官衰竭。
其中一具遗体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法医推断是在被麻醉准备摘取器官的过程中直接死亡的,也就是俗称的“麻翻了”——麻醉剂量控制不当导致的呼吸骤停。
萧晴站在负二层和负三层之间的楼梯口,把现场的所有惨状全部看在眼里。
她的脸色越来越沉,嘴角的线条越来越硬,但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不是因为不愤怒——她的手从始至终都在发抖,警帽被她攥得帽檐都有些变形——而是因为她知道现在掉眼泪没有任何用处。
取证、固证、锁定嫌疑人的犯罪事实、切断他们所有翻供的可能,这才是她现在唯一能替那些笼子里的受害者做的事情。
到了后半夜,现场的初步勘查工作基本完成。
受害者全部被送往广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和省人民医院,器官物证被装入冷链箱送往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云山会所整栋建筑被贴上了封条。
萧晴在指挥车里签完了最后一沓行动报告,摘下警帽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车门边闭着眼睛呼了一口长气。
陆天让李瘸子、幽冥、青衣、小刀和骆天虹护送叶清竹回荔园,然后走到指挥车旁边站在萧晴面前。
萧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沉重了——那些笼子、那些器官、那些眼睛里已经没有光的受害者,还有沈万山被铐走时那句轻描淡写的“很快出来”。
所有这些东西压在胸口,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被,闷得人喘不过气。
“找个地方。”陆天说。
萧晴点了点头。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停在了珠江边一家酒店的停车场。
前台值班的小姑娘睡眼惺忪地递过房卡,连身份证都没仔细看——凌晨三点来开房的男女,她没有心情也没有必要去多问。
房间在二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沉睡中的珠江,江水被两岸的路灯染成了一条暗金色的缎带。
但谁都没有心思看夜景。
门刚关上,萧晴就把警服外套扯下来扔在椅子上,转过身来看着陆天。
她的眼圈终于红了,因为忍了一个晚上的愤怒和无力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当警察到现在,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见过残忍。但今晚——那女孩腰上的刀口还流着脓,躺在笼子里的稻草堆里……”
她没有说完,因为陆天把她拉进了怀里。
接下来的事情不温柔。
不是情人之间的温存,而是两个人在极度的愤怒和压抑中找到的唯一一种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理由的释放方式。
萧晴咬着牙把陆天按在墙上,动作凶狠得像在搏斗。
陆天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翻过来压在床上,力度大得床架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
窗外的珠江沉默地流淌,房间里的呼吸声急促而粗重,没有情话没有呢喃,只有压抑太久的情绪在黑暗中以最原始的方式碰撞、纠缠、爆发。
很久之后,两个人终于安静下来。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线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光斑。
萧晴背对着陆天侧躺在床上,陆天平躺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腰间的被单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也太重,重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沈万山说的那句‘很快出来’,”
萧晴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了很多,但平静底下沉淀了一层更深的疲惫,
“不是虚张声势。他是真的知道自己能出来。三山家族和洪门的关系网不在明面上,不在法人结构里,不在这批被端掉的证据链上。他们的保护伞在更高层,在那些不会出现在任何调查报告里的人的手机通讯录里。”
陆天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按了一下,示意自己在听。
“我在京城的时候跟过一个案子,当时追查到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涉嫌为非法器官移植提供耗材,证据链很扎实,但案子报到上面被搁置了两年,后来不了了之。”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家公司的幕后股东名单里有一家空壳公司,而那家空壳公司的法人——是童镇海的表弟。”
她翻了个身面对陆天:“云山会所的案子能不能办下来,关键不在于证据够不够多。今晚从地下室搬出来的证据够堆满一间审讯室,但证据再多,架不住有人打电话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京城那边如果铁了心要保三山,广省省厅就算想动也动不了。何况,我只是来协助办案,仅此而已!”
“那就让他们保。”陆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今晚的狂风暴雨完全无关的事情,“三山倒了还有京城,京城倒了还有更上面。这张网总有尽头。”
萧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侧脸。
他躺在枕头上一只手枕在脑后,目光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长的光斑,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今晚刚刚单枪匹马杀进器官贩卖集团老巢的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羡慕他——羡慕他那种近乎冷酷的从容。
不是因为他比任何人更有力量,而是因为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到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会感到窒息和绝望,而他看到同一张网的时候只会想一件事——从哪里开始撕。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