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钱老太太让人送了一盒子银票过来,华玉小胖手一翻,整整八百两。
她抱着银票盒子往床上一躺,小脚丫蹬着被子直打滚,嘴里嗷嗷叫唤:“八百两!八百两!小红你看见没?整整八百两!”
小红从枕头底下钻出来,绿豆眼嫌弃地瞅她:“看见了看见了,你消停会儿,床板要让你蹬塌了。”
华玉一个翻身趴起来,小胖手把银票拍得啪啪响:“加上之前剩的一百两,我手里小一千两了,小红!我能开铺子了,挂金字招牌的那种!”
她越说越来劲,从床上蹦下来,抱着银票盒子就往谢长珩书房跑,小短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
“爹!爹!”
谢长珩正搁书房看折子,被她这一嗓子嚎得手一抖,朱砂笔在折子上拉了条长杠。他抬头瞅闺女抱个盒子冲进来,太阳穴先跳了两下。
“又怎么了……”
“你帮我找个铺面呗。”
华玉把银票盒子往他桌上一拍:“我要开铺子,挂金字招牌的那种,省得人老堵咱侧门你看我不顺眼。”
谢长珩低头瞅了瞅盒子里那沓银票,又抬头瞅了瞅闺女那张得意洋洋的小圆脸,嘴角抽了抽。
他这闺女,真打算把王府变道观啊?
谢长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这当爹的,除了给她腾地方,还能干啥?
“……行吧,爹给你留意着,有合适的铺面就给你盘下来,不过咱丑话说前头,铺子赔了可别来找爹哭。”
华玉小嘴一咧,小白牙亮出来:“赔不了,我华玉出马,一个顶俩!”
一千三百两银票搁在桌上,谢长珩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每数一遍嘴角就抽一下。
他这辈子经手的银子不少,可回回都是往外掏,头一回见着闺女往家里搬钱,还搬得这么利索。
周家五百两,钱家八百两,前后脚不到几天的工夫,比他这个王爷一年的俸禄还多。
“爹你数完了没?”
华玉蹲在椅子上啃钱老太太送的酱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你数完了给我,我还得让李爷爷存起来呢。”
谢长珩把银票往桌上一搁,抬眼瞅她:“你打算开铺子,爹拦不住你,不过爹得问一句,铺子开起来,你打算怎么个章程?”
华玉把鸭骨头吐出来,一本正经地掰扯:“我坐堂看相驱邪,李爷爷帮我管账,门口再挂个招牌,写上谢半仙仨大字……”
“等等。”
谢长珩太阳穴跳了跳:“谢半仙?”
“那可不。”华玉理直气壮地一挺小胸脯。
“我师父传阳子,我叫谢半仙,听着就比那些什么张大师李道长的靠谱爹,你想想,人家一看招牌,谢半仙,这得是多大的本事才敢叫这名儿?”
谢长珩张了张嘴,他闺女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歪门邪道?
“再说了。”
华玉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凑到她爹跟前,小胖手往他胳膊上一拍:“铺子要是挣了银子,爹你以后手头紧就找我,我先借你,按月算利息,不高,一个月两分利,童叟无欺。”
谢长珩愣了一瞬,随即脸都黑了。
“你跟你爹收利息?”
“那可不!”
她爹这倒霉体质,借银子肯定还不上,利滚利滚上几个月,那她的私房钱不就又厚一层?这买卖稳赚不赔。
“爹你想想啊,外头钱庄借钱还三分利呢,我给你算两分,已经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了,这还是亲情价!”
谢长珩气得直拍桌子:“本王是你爹!”
“是啊,所以你才两分利嘛,外人我都要三分五的。”
华玉一脸理直气壮,小脚丫在地上点了点:“爹你别瞪我,我这叫亲兄弟明算账,再说了,我挣的银子不也给你换新袍子了?你那袖口都磨出毛边了,出门跟人谈事多掉价。”
谢长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还真是磨毛了。
他张了张嘴,又想骂又想笑,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那个小钱匣子,回头爹给你没收了。”
“你敢。”
华玉小身子一蹦,两只小胖手往腰上一叉,心里头那个小人儿已经跳着脚骂上了,她爹这人咋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商量铺面呢,这会儿就要没收她钱匣子,那可是她一分一厘攒起来的血汗钱!
“那钱匣子是李爷爷给我打的,锁头是我自个儿挑的,钥匙我搁小红肚子里藏着呢,你没收一个试试。”
小红从她袖口探出脑袋,绿豆眼翻了个白眼。
谁把她肚子当钥匙串了?
谢长珩被她这副护食的德性气得直乐,摆了摆手:“滚滚滚,赶紧滚,爹瞅你就头疼。”
华玉抱着银票盒子就往外跑,跑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嗓子:“爹铺面你别忘了啊!”
谢长珩抓起桌上的镇纸作势要扔,华玉脑袋一缩,跑没影了。
隔天一早李贵就领了个妇人进来。
那妇人看着二十出头,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胳膊肘那儿补了两块补丁,怀里抱着个襁褓,裹着的小被子倒还算干净,就是边角也磨了毛。
她进门的时候缩着肩膀,两只手把襁褓搂得死紧,跟怕谁抢了似的。
华玉正蹲在院里啃李贵买的肉包子,抬头瞅了一眼,小眉头先拧了。
妇人一见她,扑通就跪下了。
“四小姐,求您救救我家孩子……”
华玉嘴里还嚼着包子,差点没噎着。
她赶紧把包子咽下去,跑过去拉人:“起来起来,有话好好说,跪啥呀,我又不是衙门里的老爷。”
妇人死活不起来,把襁褓往前一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四小姐您瞅瞅,我家娃儿三天不肯吃奶了,怎么喂都不张嘴,连哭声都越来越弱,再这么下去怕是……”
华玉凑过去瞅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小脸蜡黄,嘴唇发白,眼窝都塌下去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整个人蔫巴巴的,跟晒蔫了的菜叶子似的。
她小鼻子一抽,没闻着邪气,倒是闻着一股子奶腥味混着药味,还有妇人身上那股子汗馊味,一看就是好些天没换衣裳没睡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