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闻言满脸震惊。
“大哥的意思是，叫宗卫司插手军务？”
与其说是宗卫司，倒不如说是让他这个皇帝插手军务。
毕竟整个宗卫司上上下下，除了林琅和海瑞以外，剩下的都姓朱。
“谈不上插手。”
林琅笑道：“就是做到心里有数，天津海防刚设立总兵，李言恭和魏忠贤二人信得过，可以后未必。”
“而且太监做监军未必就能万无一失，多个势力制衡总是好的。”
凡事刚开始都很美好。
怕的就是时日久了，渐渐变了味道。
太监的忠心没问题，但缺陷是目光短浅。
这一点从老冯子身上就能看得出来。
哪怕是九千岁魏忠贤，在筹饷等问题上选择的方式依然是掠夺。
倒不是说掠夺有问题，关键是太直接粗暴，很容易激起地方对朝廷和皇帝的抗拒。
而宗亲的目光也谈不上长远，但地方总兵将领敢贿赂太监，未必有胆子贿赂皇帝的叔伯大爷。
“而且……”
林琅话锋一转，“之前听李如松说起，大明从嘉靖十八年开始，彻底裁撤边镇监军太监。”
“导致边镇信息全靠巡抚巡按御史折子转述，陛下想知道辽东内情，还得依靠朝鲜提供。”
“如果能趁机开个口子，把宗卫司塞进边镇最好不过。”
听到这里，
朱翊钧瞪圆了双眼，两个字不受控的脱口而出。
“我靠！”
“大哥是想让朕的手伸到九边！”
这俩字他听林琅说了几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
林琅摇摇头道：“没你想的那么夸张，宗卫司的权力不能给的太大。”
“否则按照陛下那群穷亲戚的作风，只怕祸害起地方比太监还夸张。”
朱翊钧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赶紧又塞了把糖豆过去。
他皇爷爷朱厚熜从嘉靖登基开始逐步裁撤监军，直到嘉靖十八年，彻底下旨永不再遣镇守内臣。
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自正德朝的刘瑾后，各地监军太监做的愈发过分。
贪墨军饷、克扣粮料，私役军士，把边兵当自家仆役。
插手地方词讼、盐政、商税，和地方官争利。
一个镇里，总兵、巡抚、镇守太监三堂并立，互相掣肘，遇事扯皮。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当初的内官是朱厚照设立的，这些太监对朱厚照忠心耿耿，对他这个藩王上位的皇帝未必。
朱厚熜必须将这些势力清除。
随后在和文臣的交锋中，为收拢皇权，将原本的监察之权让给大臣。
很快，
在十几年后，裁撤监军的弊病出现了。
中间军情层层瞒报误报压报，直到俺答带着蒙古抵达通州，朱厚熜这才知道大军压境。
这个时候想重新设立监军没有意义，只能快刀斩乱麻，尽快把军队重新拉起来。
这一拉就拉了十几年。
如今的朱翊钧再想知道九边军情，只能依靠巡抚的奏折。
这些奏折还要先经过一遍内阁的手。
给宗亲放权的隐患不小，很容易再次滋生内官干扰地方的弊病。
所以只能收缩权限，做到只监督，不干涉，不处置。
一切的一切送到御前，由皇帝来做决断。
林琅笑道：“下方九边有点难，暂时先用天津打个样。”
“如果在天津能行，咱们再想办法往九边推送。”
说着，
他把糖豆递了回去，“不吃了，太甜。”
“那我也不吃了。”朱翊钧把糖豆扔到盘子里，双眼亮的出奇。
把宗卫司丢到九边，那就是一群皇叔帮忙盯着江山。
还是一群没有兵权的皇叔，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放心的呢？
而这种事，也就只有大哥帮着做。
换成其他人就算想到也绝对不会说。
哪怕是张居正。
上次组建税官司的时候，张居正表现的就没有那么热情。
“大哥没吃饭吧？”
朱翊钧热情道：“我叫人去母后那一趟，让慈宁宫的厨子给你炒俩菜。”
林琅：“我在英国公府吃过了……”
朱翊钧满不在乎道：“吃过也不打紧，他们做饭慢着呢，等做好也饿了。”
“走走走，咱俩先去捣两杆，这回我让你俩球。”
……
慈宁宫。
李太后看着女官送来的锦缎，挑了几样自己看的顺眼的指了出来。
“林琅的尺码你们应该有记录，做四套四季燕居服。”
“然后给永宁也做四套……”
想了想，李太后又补充道：“再去一趟翊安侯府，给杜薇也量量，做两套四季服。”
“知道了。”女官领了命躬身退去。
眼看忙完了，站在旁边的冯保走上前。
“娘娘，翊安侯又来了。”
李太后不以为意道：“来就来，叫他进来就是。”
冯保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奴婢说句扰您兴致的话，元辅卧床这些日子，陛下本就有些懈怠。”
“翊安侯又整日拉着陛下闲玩，现在又去捶丸，陛下连着好几日没召侍读日讲，龙案上一堆折子还没批。”
“长此以往，只怕……”
李太后抬眸扫了他一眼，“你是想说，林琅把皇帝带坏了？”
“奴婢不敢。”冯保急忙道：“翊安侯是国之重臣，忠臣。”
“奴婢就是觉得守成尤为不易，担心陛下志得意满之下荒废政务。”
要说人还真是善变。
老实了半年的冯保大概是因为上次‘磕头’以后，不知道从哪来的信心。
开始觉得风水轮流转，内廷一哥的位置，他未必抢不得。
李太后虽说不太喜欢听他这种小报告，可细细回想也是。
每每朱翊钧独自在宫里的时候都挺自觉。
可只要林琅走进紫禁城，那是奏折也不批了，日讲也不听了，一门心思就想着凑一起不务正业。
“是得敲打两句。”李太后默默起身。
冯保大喜，急忙道：“奴婢给娘娘安排行仗！”
李太后摆摆手，“不必大动周章，年轻人好脸面，私下里说两句就是。”
说着，
她径直朝着乾清宫行去。
冯保兴冲冲的跟上，就是右眼皮有点突突。
主仆二人来到西暖阁的时候，阁门并没有合上。
三月份的北京城天气已经转暖，加之孙暹不断侵占地盘，内廷里司礼监的耳目越来越少，不需要藏着躲着。
“哈哈哈！”
朱翊钧的笑声响起，“朕就剩个黑八，大哥还有三个球，看来你是必输无疑啊！”
门口李太后脸色微变。
她站在门口往里一看，只见朱翊钧领口歪扭，手里提着棍子，一手端着茶壶直接对着嘴就往里灌。
林琅同样攥着棍子，撅着屁股趴在桌子上嘿嘿直笑。
“三个怎么了？”
“看我来一手流星赶月，让三追四……”
声音突然一顿，因为林琅突然发现面前的朱翊钧浑身紧绷，脸上笑容尽失。
不好！
有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