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回去之后,阿穆尔左思右想,对白日里的事情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那个养女公主虽非大清皇帝皇帝亲生,但到底也是宗室血脉。
他手里那条商路还要借着大清的名头名正言顺做大。
再加上伊琳娜在一旁看着,说什么贝勒爷的军功连大清皇帝都要给三份体面,何必低声下气娶个不是嫡亲的公主。
说得多了,连阿穆尔自己都信了;
原本的求娶公主、下嫁和硕特部,也变成了是他札萨克贝勒俯就。
既然已经得罪了大清公主,那就干脆破罐子破摔。
他一心想要搞垮雪盈的声名。
让众人亲眼看着这位公主徒有虚名,他再开口求娶。
那就不是高攀,而是恩情,是施舍。
这时,他就能够理所当然地站在制高点上,图谋公主下嫁带来的好处。
而他身后这两名精通骑射的蒙古女子,便是他已经备好的刀。
若是那公主不敢应,岂非有失皇家脸面?
若答应了,堂堂大清公主与侍女同场竞技。
赢了不光彩,输了更是笑话。
这是阿穆尔明晃晃的阳谋。
阿穆尔尚未成亲,但他对这样一番操作已经十分熟悉。
他们家本也不过小部落的分支,一步步推举着阿穆尔走到现在,背后的手段不少。
其中也不乏借助女子娘家起势的例子。
这样的手段也是他们族中用惯了的。
他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拧巴与卑劣。
雪盈轻轻将手中鸣镝箭放下,淡定起身。
她微垂着眼眸淡淡瞥向台下的阿穆尔时,面上神态竟与松阿宜尔哈有几分相似。
她的眼中还要更多几分矜傲。
此时的雪盈,已经渐渐长出了名为皇家威严的仪态。
“本宫是皇室公主,爱新觉罗的血脉,欺负一个草原来的女子,未免被人看轻。”
正当阿穆尔以为雪盈是想托词推拒时,她平静的目光毫无波澜从阿木穆尔脸上扫,提高了音量:
“阿穆尔贝勒,你也是和硕特部的巴图鲁,可敢与本宫一较高下?”
雪盈此言一出,座下一片哗然。
两名蒙古侍女被这一句直接绕了过去。
如今骑虎难下的,反倒成了阿穆尔。
左右阿穆尔是身具军功的勇士,赢了更好,输了也不丢脸。
更何况,她也不一定会输。
自从进入琢玉堂学习之后,她一日都未曾懈怠。
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她使用弓弩的准头已经能够和弘历相较。
她现在用的弓弩是同样是造办处特制的便携弓弩,与改良版的小桦弓都十分趁手。
弓箭对力量的需要更多,较之弓弩能力还要稍差一些。
但现下用来比试也够用了。
雪盈平淡的语气,听在阿穆尔耳中,就是对自己明晃晃地轻视。
“你!”
他冷笑一声,根本不觉得这公主与他比试,会有获胜的可能。
“好啊!有何不敢?”
说着,他还不忘向上首的胤禛与松阿宜尔哈拱了拱手。
“只盼着待会儿输了,公主不要向陛下与皇后娘娘告状才是。”
胤禛拧了拧眉,心中已经对阿穆尔没了半分好感。
或许雪盈是因为昨日之事,想要给阿穆尔一个教训。
他除了对十三弟的女儿安慧要多关注几分外,另外两位养女的了解都不算很深。
他下意识侧首看向松阿宜尔哈。
阿沅管着后宫与琢玉堂,应当知晓雪盈的能力。
不知这比试是否可行。
松阿宜尔哈侧首,与他对视时弯了弯眼。
胤禛心中有数了。
再看向场中时,也有了几分期待。
比试三局两胜,分别比试步射固定靶、步射铜钱与马射。
第一场开弓远射固定靶。
雪盈一箭正中靶心,但因其使用的小桦弓是轻便型的三石弓。
她拉了个满,入靶时依旧微失了些力道,勉强挂在靶心边缘。
但她一介女子能做到如此已经十分不易。
阿穆尔却凭着臂力,稳稳没入靶心。
这一项对臂力的依赖不小,雪盈天生力气不及,也输得坦然。
收弓时,也只是神色淡然朝阿穆尔拱了拱手,道了一声:“贝勒好臂力。”
阿穆尔首胜在手,越发睥睨,只当陪公主玩玩。
他虽然胜了,但在场众人却反应平平。
偷摸蛐蛐他胜之不武的人不在少数。
“嘁,欺负一个弱女子,他竟然还乐的起来?没品!”
“真当我们爱新觉罗的人好欺负?”
“明日行围咱们去找四阿哥,一起去堵他丫的。”
“四阿哥能答应吗?”
“大公主如今可也是记在皇后娘娘名下的,四阿哥能不去?”
这是某几位宗室成员。
“理之当然,却非君子所为。”
“倒是大公主颇有巾帼之姿,皇后娘娘教导有方了。”
这是京中跟随秋狝而来的官员。
“诶诶,你们和硕特部的人,都是这样的?”
“差那么一点可就要输了,这还是拿了军功呢,爷上去也没这么脆。”
这是巴林部扎鲁特部某些看热闹的札萨克。
“那家伙是谁?我不认识,你别瞎说。”
嗯,这是和硕特部的人。
反正该有的喝彩,一句都没有落到他身上。
阿穆尔环视一周,脸色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为此,他大方朝雪盈道,“我让公主一步,我用弓、公主用弩,再比步射铜钱如何?”
松阿宜尔哈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下唇边的笑意。
她看向下方:“阿穆尔贝勒,你可想好了?说定之后可就无可更改了。”
阿穆尔对自己的射术十分自信,傲然抬头。
“这是自然,臣自是不会在皇上和皇后面前反悔。”
雪盈垂眸应下:“既是如此,本宫却之不恭。”
弓弩前装了瞄准镜,正是前段时间玻璃厂与工部那边合力弄出来的。
原本是照着千里镜的样式,给军中斥候准备的。
后来被戴梓的二儿子戴亮发现可以装在火铳上。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铳、抢、弩等都试了个遍。
但因其工艺复杂,现下暂时还无法批量生产。
雪盈这一个已经是宫中少数几个中的一个了。
这一场,是阿穆尔先射。
铜钱最后被钉在三十步外的树桩上,随风轻晃。
他射出三箭,两中一偏。
微偏的那一箭,钱孔边缘被射豁了口。
而后,雪盈神色镇定抬起弓弩。
三支连珠箭利落射出。
片刻后,连心铜钱被挂在箭尾。
一支不落。
这一次,满场的喝彩才真正属于雪盈。
席间,观音保非嫡非长,身上并无额外职务;
仅有一个象征性的三等台吉的荣誉封爵撑场面。
作为科尔沁当前的适龄儿郎,他的座位依旧不算靠前。
现下他看向前方那,姿态舒展、矜贵的雪盈,瞬间便被晃了眼。
旁人或许看得是热闹,他看见的是那一身利落骑装飒然非凡的女子。
愣愣出神。
阿穆尔却在此时当场翻脸:“这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