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叙天伦。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陆云飞的耳膜。
陆建勋,这个名字在他记忆中早已与背叛和失踪划上等号,此刻却以一种荒诞而又挑衅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世界。
宗亲会?
他有什么资格举办陆家的宗亲会?
“他想干什么?”陆云飞的声音很冷,几乎能让空气结冰。
他盯着那幅藏着“金镶玉”秘密的假画,仿佛要透过它看穿陆建勋那张隐藏在岁月迷雾后的脸。
林浩然将手机揣回兜里,眼神锐利如刀:“鸿门宴。他消失了这么多年,一出现就选在金陵,选在我们刚把龙啸天扳倒的时候,绝不是为了叙旧。他这是冲着你来的,或者说,是冲着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陆云飞缓缓卷起画轴,动作沉稳,但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目光在林浩然和赵雅琳脸上扫过,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就去会会他。我倒想看看,他这场‘天伦之乐’,到底准备唱哪一出戏。”
三天后的金陵香格里拉酒店,顶层宴会厅被包了下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璀璨而柔和的光芒,照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人影幢幢。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食物混合的馥郁气息。
陆云飞独自一人,手持那根檀木画轴,一步步踏上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走廊。
门口的迎宾侍者看到他,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正要上前询问邀请函。
“我叫陆云飞。”他只报上自己的名字,眼神平静地直视对方。
侍者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这个名字在今天的宾客名单上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下意识地看向厅内,似乎在寻求指示。
不等他做出反应,一个带着几分虚伪热情的洪亮声音便从厅内传了出来:“哎呀,这不是云飞贤侄吗?快,快请进!都是自家人,何必在门口站着。”
陆云飞抬眼望去。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身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暗格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但他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逝的算计和阴鸷,却没能逃过陆云飞的眼睛。
陆建勋。
他比记忆中老了一些,也更显富态,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投机客味道,分毫未变。
此刻,陆建勋正站在宴会厅中央一个小小的讲台上,手边放着一杯红酒。
台下,几十位男女老少围坐在数张圆桌旁,这些人大多面孔陌生,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陆氏族人的些许共同特征。
他们看向陆云飞的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则是茫然。
陆云飞没有理会陆建勋的招呼,径直走进大厅,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将那根画轴不轻不重地立在身旁的地面上。
画轴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宴会厅,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陆建勋脸上的笑容滞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长辈的亲切模样。
“云飞啊,多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倔。也难怪,你父亲当年就是这般风骨。来,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关乎我们陆家百年基业的大事要宣布。”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身边一个被红布覆盖的托盘,故作庄重地将红布掀开。
托盘上,赫然躺着一本古旧的线装书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硬裱,但整本书册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火,从右侧边缘开始,被烧掉了近一半,留下了大片焦黑、卷曲的碳化痕迹。
“这是我们陆家的族谱。”陆建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当年那场无情的大火,不仅夺走了我大哥大嫂的性命,也险些让我们陆家的传承断绝。幸好,我拼死从火场中抢出了这半本族谱。它,是我们陆家血脉的唯一证明!”
台下一些年长的族人发出了唏嘘之声,看向那本族谱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陆云飞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些煽情的表演上,而是死死锁定了那本族谱边缘的焦痕。
那焦黑的边缘,太过整齐,卷曲的弧度也显得有些刻意,不像是在混乱的火场中被自然灼烧的样子。
陆建勋很满意台下的反应,他拿起族谱,翻到中间一页,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着其中一行字,对着众人高声说道:“根据族谱记载,我们陆家先祖在海外,还留有一笔数额惊人的信托基金。这笔资产,只有族谱上记载的嫡系子孙才有权继承。而我,陆建勋,作为大哥唯一的亲弟弟,理应担起这份责任,带领大家重振陆家声威!”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陆云飞:“只可惜……当年大哥一意孤行,为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早已被老爷子亲手从族谱上除名。云飞贤侄,你虽然是我大哥的儿子,但在法理上,你这一脉,已经不再属于陆家了!”
“轰”的一声,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在陆建勋和陆云飞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所以,”陆建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无权继承陆家的任何资产!看在血脉相连的份上,我劝你交出博宝阁,安安分分地做个普通人。来人!”
他大手一挥,两名早已等候在侧的酒店保安立刻朝着陆云飞走去。
“把他请出去!这里是陆家的家宴,容不得外人撒野!”
保安一左一右,伸手就要去架陆云飞的胳膊。
陆云飞却动也未动,他甚至没有看那两个保安一眼,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陆建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堂叔,演了这么一出大戏,不累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的嘈杂声瞬间平息。
“你说什么?”陆建勋脸色一沉。
“我说,你手上那本族谱,”陆云飞缓缓站起身,单手拿起那根沉重的檀木画轴,像拄着一根权杖,“是假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陆建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黄口小儿,一派胡言!这可是我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上面还有老爷子的亲笔朱批,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就凭它烧得太‘好’了。”陆云飞的目光在那焦黑的边缘上停留,“真正的火烧纸张,边缘碳化会非常脆弱,呈粉末状,一碰就碎。而你这本,边缘焦黑,质地却依旧坚韧,更像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更像是用强酸或者高锰酸钾之类的化学药剂,先进行人工腐蚀,破坏纸张纤维,然后再用高温喷枪瞬间加热碳化,做出火烧的假象。这种手法做出来的焦痕,看似逼真,实则‘形在而神不在’。堂叔,你在海外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造假的本事倒是精进了不少。”
陆建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族谱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陆云飞的眼力竟如此毒辣,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猫腻。
就在他张口欲辩的瞬间,宴会厅前方用于播放PPT的巨大投影幕布,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原本应该播放陆家历史照片的屏幕上,出现的却是一段没有声音的偷拍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场景似乎是在一个昏暗的地下停车场。
视频中,陆建勋正满脸谄媚地将一个木盒递给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衣男人,而那男人则递给了陆建勋一枚小小的、闪着暗光的青铜徽章。
“这……这是什么?”
“那不是建勋吗?他在跟谁交易?”
台下的族人立刻骚动起来,议论声四起。
酒店的后台控制室里,林浩然的秘书王诗雨冷静地拔掉一个接口,将另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数据线插了进去,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林浩然坐在市中心博宝阁的办公室里,通过耳机听着王诗雨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早就料到陆建勋会拿身份做文章,提前安插内应,调换数据线,只是这盘大餐的开胃菜。
“给我关掉!快给我关掉!”陆建勋彻底乱了方寸,对着工作人员疯狂咆哮。
视频被掐断,但那几秒钟的画面,已经足够在众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陆建勋的威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恼羞成怒之下,他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了陆云飞和他手中的画轴,脸上闪过一丝疯狂的贪婪。
那本伪造的族谱是后手,真正的关键,是他怀疑藏在陆云飞父亲遗物里的东西!
“小畜生!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东西给我!”
陆建勋疯了一样地扑了过来,枯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直取陆云飞怀中的画轴。
陆云飞眼神一凛,不退反进。
在陆建勋的手即将触碰到画轴的瞬间,他手腕一翻,画轴从下方巧妙地一磕,精准地撞在陆建勋的手腕脉门上。
陆建勋只觉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都失了力气。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陆云飞已经欺身而上,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拧一扣,一招标准的小擒拿手,便将陆建勋的手臂反剪在了身后。
“啊——!”
剧烈的疼痛让陆建勋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被死死地压制住,动弹不得。
“说,族谱是不是伪造的?”陆云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冰冷。
“你……你放开我!”
陆云飞手上微微加力,骨骼错位的剧痛让陆建勋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我问你,是不是伪造的!”
“是……是!是我找人仿的!放手!快放手!”剧痛之下,陆建勋终于崩溃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哀嚎着承认。
得到想要的答案,陆云飞猛地一松手,将他狼狈地推倒在地。
混乱中,一枚硬币大小的青铜物件从陆建勋的西装内袋里滑落出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叮当”作响,最后滚到了陆云飞的脚边。
陆云飞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币,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片起伏的山峦纹饰。
就在他目光触及那纹饰的瞬间,他手中的画轴像是有了感应一般,微微一沉。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幅名为《指点江山图》的假画。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这枚青铜币上的山峰走向,竟然与那幅假画上,用“金镶玉”工艺隐藏起来的金属衬垫的山峦轮廓,有着某种诡异的视觉重合!
它们……似乎是同一座山的两个部分!
陆云飞猛地弯腰,捡起了那枚尚带着陆建勋体温的青铜币。
一种前所未有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解开父母死亡之谜的钥匙,或许不只一把。
而陆建勋,也只是更大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要拼凑出完整的真相,他还缺少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望向窗外。
金陵这座古老的城市,在夕阳的余晖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在书画装裱界被誉为“活化石”的老人,也是父亲生前为数不多的至交。
那位隐居在郊外,脾气古怪的梅老。
或许,只有他,才能解开这“金镶玉”画轴背后真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