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链落到船头,护罩顿时向下凹了一截。
李长庚双手压住阵令,刚补进去的灵石接连暗下去。两艘战船本就受过损伤,船上的防御阵只修好了几处,此刻被那方金印压着,船身开始缓缓下沉,甲板缝隙里不断有木屑崩出来。
周云曦抬头看去,才发现那并非一方完整的印。金印上方正在逐层展开,细密的楼阁、檐角从金光中显露出来,转眼化作一座七层宝塔。方才看见的印面,只是塔底封住的阵座。
使者托着塔诀,居高临下看着船上的人。
“镇灵塔下,便是元婴修士,也得束手。”
话音落下,七层塔身依次亮起,垂下的金链穿过护罩,将船头几处阵位死死锁住。李长庚试图调转灵力,却发现阵盘反应越来越慢,连悬在身前的法器都在往下坠。
周云曦同样察觉到了,丹田里的灵力像陷进了泥里,运转得十分艰难。她试着抬手,手腕便被一道金光缠住,越挣,那股压迫越重。
这东西,专门压制灵力。
使者显然认定胜负已分,将另一只手背到身后,等着她开口求饶。船上其他宗主虽祭出了法器,见到镇灵塔的形制,却又迟疑着没有出手。
周云曦往旁边看了一眼,吞天兽已经醒了,正蹲在船头角落里,仰着脸看那座塔。它背上的黑火收得干干净净,一身黑毛被风吹乱,若非身量大了些,看着还真像只刚睡醒的犬兽。
一道金链垂到它面前,它偏头闻了闻,又抬爪拨了一下。
金链被它拨得晃了起来。
周云曦心里顿时有了底,她没有往后退,反而扶着船舷向前走了两步。金光压在肩背上,逼得她呼吸发沉,她却仍走到了吞天兽身旁,用脚尖踢了踢它的后腿。
“别看了,加餐。”
吞天兽转头望她,周云曦指向头顶,补了一句:“那个。”
使者将她的动作看得清楚,眉头皱了起来。他早就注意到船上这头妖兽,只是没放在心上。眼下南宫凝已被镇住,还指望一头看不出什么修为的畜生替她解围,实在有些可笑。
他指诀一变,镇灵塔底部缓缓张开,准备将她连同这头妖兽一起收进去。
吞天兽却在此时站了起来,它甩了甩毛,前爪搭上船舷,朝半空一跃。周云曦只觉身旁一空,紧接着,横在船头的金链便被扯得笔直。
黑色火焰从兽背上腾起,吞天兽的身躯迅速涨大,粗壮的四足踏在虚空,尾巴一扫,两条金链便在半空崩断。镇灵塔骤然一震,原本稳定下压的塔身竟向旁边偏了几分。
使者背在身后的手立即放了下来,他连掐数道法诀,想将塔收回,可吞天兽已经张嘴咬住了最下方的塔檐。
一声脆响传遍山前,金屑从齿缝间落下,镇灵塔底层被生生咬去一角。
周云曦肩上的压力跟着一松,缠住手腕的金光也淡了下来。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抬头看着那头已经开始嚼塔的巨兽,终于将一直悬着的心放回去。
还能吃,便好。
使者脸色已经变了,掌心灵力疯狂涌出,镇灵塔上的铭文尽数亮起。数百道细小符印从塔身飞出,层层贴向吞天兽头颅,想要封住它的口鼻。
吞天兽打了个喷嚏,黑火卷过,符印接连熄灭,它似乎嫌这些东西碍事,索性抬起前爪抱住塔身,张口向上咬了下去。
第二层、第三层的塔檐同时碎裂。
使者胸口猛地一震,一口血喷了出来,手中的法诀再也维持不住。镇灵塔失去控制,灵光乱窜,吞天兽却吃得更快,几口便将剩余塔身咬成了碎块。
最后一声咀嚼停下,悬在船头的金链全部消散。
两艘战船猛地向上一浮,李长庚赶紧收住阵令,稳住船身。旁边一位宗主还举着护身法器,仰头看了半晌,才缓缓将手放下来。
镇灵塔没了,百宗联盟使者方才拿出来镇压众人的法宝,被一口接一口吃得连块完整残片都没剩。
使者捂着胸口退了数丈,嘴边的血还没擦净,便又祭出一枚护身玉符。可看见吞天兽转向自己,他竟连催动都迟疑了,生怕这点灵光再将它引过来。
“你……你敢毁联盟法宝!”
周云曦扶着船舷站稳,看着他那副惊惧交加的模样,胸口积着的憋闷总算散了些。
“你拿它来杀我,还要我替你保管?”
“此物乃联盟所赐,你今日——”
“那便回去说清楚。”
她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
“玄天宗攻我山门,你不管。我来讨还血债,你却先对我动手。你究竟奉了哪一道命令,替谁调停,又为何只拿霜玥宗问罪,一并说清楚。”
使者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他身上的护身玉符仍在发光,却再没敢往船前靠近半步。
周云曦抬手,指向他身后的玄天宗山门。
“这笔血债,今日必须还。谁挡在前面,便与他们一同担着。”
她看着使者,一字一句道:“在这里,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李长庚挺直了腰背,手中阵令重新亮起。两侧各宗修士也不再迟疑,纷纷归位,方才被镇灵塔压下去的法器再次升空,朝向玄天宗的阵门。
使者望了一眼吞天兽,终究没有再开口,只向旁边退去。
吞天兽落回船头,身形渐渐缩小。它先舔了舔嘴,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腹部隐约透出几缕金光,很快又被黑火压了下去。它不太舒服地挪了两步,趴下又站起来,最后贴到周云曦腿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
周云曦正要摸它,识海中便浮出一行提示。
【吞天兽摄入镇灵法则残纹,消化受阻,进入沉睡炼化。】
她的手停在半空!!吞天兽已经将脑袋搁在她脚边,眼睛慢慢合上,周身黑火裹成薄薄一层,不再动了。
周云曦低头看了片刻,默默把后半句训斥咽回去。让你加餐,也没让你连塔里的禁制一起生吞。
她弯腰将缩小的吞天兽抱起来,借衣袖遮住它腹部尚未散尽的金光。外人只看见神兽吃饱后伏在她怀里,谁也没察觉,它已经暂时叫不醒了。
玄天宗山门上方,古钟忽然接连震响。原本只罩住前山的光幕向两侧铺开,群峰间埋藏的阵柱逐一亮起,九道粗大的灵光从山中升起,在主峰上方汇成一座巨大的钟影。
李长庚脸上的喜色缓缓收住。
群山深处,一个男人的声音越过钟鸣,传到战船前。
“南宫凝。”
“你杀我儿,夺我战船,如今还要毁我山门。”
主峰殿门打开,一道身影沿着空中浮现的阵纹走了出来。
“今日,便留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