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风带了凉意。
育儿堂的药房里，气氛却压抑得很。
周大牛把最后一筐药材搬进库房。
那筐里装的本该是上等的黄芪。
可现在，筐里混杂着发霉的根须和泥沙。
江婉舟站在账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
她没看那筐药，只盯着手里的进货清单。
药材的价格还在涨。
这半个月，京城周边的药农送来的货越来越少。
原本谈好的几家生药行，全变了卦。
说是手里没货，要先紧着别家的单子。
周大牛拍掉手上的泥土，脸色阴沉。
他大步走到林昭昭身边，压低了嗓音。
“姑娘，这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我去了城西那三家老药行。”
“掌柜的面皮笑得僵硬，眼神闪躲。”
“他们摆明了是不想卖货给咱们。”
林昭昭正拿着小秤，称量手里的当归。
当归片色泽暗红，本该透着一股辛香味。
她凑近闻了闻，味道却有些刺鼻。
这批货，是陈年的次料。
“不仅是不卖，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
林昭昭放下秤，把当归片扔进簸箕里。
她抬头看向库房门口堆积的空麻袋。
这些日子，育儿堂各处的药材损耗大。
新招的四十个学徒，每日都要认药练手。
再加上各分堂的坐诊，药材消耗极快。
若是断了药，学堂的规矩就立不住。
“大牛，你带上几个人，今夜去趟城外。”
“去看看那些给咱们供货的药农。”
“问问他们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周大牛点头，转身便去喊人。
夜色深沉，城外十里的药田里一片寂静。
周大牛带着两个壮丁，摸进了村子。
这里曾是育儿堂长期的供货来源。
可此时，田地里杂草丛生，不见几个农人。
村头的老屋里，透出一盏昏暗的油灯。
那是药农李老汉的家。
周大牛走过去，轻轻叩响了木门。
门开了条缝，李老汉探出头来。
看到是周大牛，他眼里的惊惧没藏住。
李老汉赶紧拉开门，把人拽进屋里。
屋子里乱糟糟的，地上堆着几筐没晒干的药草。
“大牛哥，你们怎么来了？”
李老汉压着嗓子，声音颤抖。
“你们快走吧，要是被人瞧见，我也活不成了。”
周大牛皱起眉，一把按住李老汉的肩膀。
“老李，你跟我说实话。”
“这些日子为什么不送货去育儿堂？”
“你们欠的债，我不是都帮着清了？”
李老汉抹了把脸，眼泪掉了下来。
“大牛哥，不是咱们没良心。”
“是城里的药商会发了话。”
“他们说，谁敢私下卖药给育儿堂，往后全城的铺子都不收咱们的货。”
“咱们种了一年的药材，烂在地里也得亏死。”
“大家伙儿靠着这片地吃饭，不敢跟他们硬顶啊。”
周大牛听得心里一沉。
“这行规，是谁定的？”
“是药材行的头目，叫赵四爷。”
“他在东市那边垄断了生药买卖。”
“各地的货，都得经他的手过一遍。”
周大牛心里有了底，转身回了城。
第二日清晨，广济堂的门还没开。
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车帘掀开，走下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他穿着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正是赵四爷。
他也不进门，大马金刀地站在门槛外。
“林掌药，听说你在寻摸药材？”
林昭昭放下手里的医书，走到前堂。
她看着赵四爷，神色平静。
“赵四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赵四爷把手里的核桃往台阶上一磕，发出闷响。
“我是来给你指条路子的。”
“你育儿堂药材紧缺，我手里正好有一批上好的货。”
“只要你肯抬高诊金，把看诊的价格提一提。”
“咱们一家人，有钱一起赚。”
“赚来的钱，分我四成。”
“我就保你育儿堂每日货源不断。”
林昭昭笑了，她看着赵四爷的眼睛。
“我要是不答应呢？”
赵四爷的脸沉了下来。
“这京城里的药，没了我点头，你一颗也买不到。”
“那些药农的死活，你也不管了？”
“只要你点头，咱们还是好商量。”
林昭昭走向门口，推开大门。
“赵四爷，慢走不送。”
赵四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一场谈话，不欢而散。
周大牛从后堂出来，握着拳头。
“姑娘，这赵四爷简直是明抢。”
林昭昭转过身，看着库房的空架子。
“他以为握住了货源，就能拿捏住咱们。”
“既然他不卖，那咱们就自己种。”
林昭昭转身走进后院，指着前阵子种植的药材。
绿油油的，长势良好。
“婉舟，把咱们堂里的账本拿来。”
“看看还有多少余钱。”
江婉舟快步取来账册。
“除了给学徒预留的月钱，还能挤出五百两。”
林昭昭点头，开始盘算。
“京城郊外多的是无人打理的荒地。”
“只要去府衙租下来，就能开荒。”
周大牛挠了挠头。
“姑娘，种药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林昭昭眼眸微动。
“咱们先租地，再雇些流民来耕种。”
“育儿堂的姑娘们负责打理。”
“赵四爷想断我的药，我就让他看看，断得断不断。”
当晚，林昭昭便去了府衙。
她花钱租下了城外一片荒废的河滩地。
这块地虽然荒凉，但离水源近。
第二日一早，育儿堂便贴出了告示。
招募百名壮丁，每日工钱四十文，管两顿白面馍馍。
消息传出，南门外的流民蜂拥而至。
赵四爷得知消息时，正在茶楼里喝茶。
听了伙计的禀报，他当场砸了茶盏。
“这林昭昭真是胆大包天。”
“她想自己种药？”
“也不瞧瞧那片荒地是什么土质。”
“不出半个月，她那点家底就得全赔进去。”
赵四爷冷笑连连。
“吩咐下去，谁敢去帮她开荒，谁就是咱们药商行的死对头。”
“看她能请到几个人。”
告示贴出去三天，应招的人寥寥无几。
流民们看着告示，却不敢上前。
周大牛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姑娘，这可咋办？”
“那帮药商暗地里恐吓了流民。”
“谁去，就打断谁的腿。”
林昭昭站在阶梯上，看着门外冷清的街道。
她招手唤来春杏。
“春杏，去把堂里的铜锣拿来。”
“咱们今天在门外加一顿热饭。”
“只要敢报名开荒的，先预付五日的工钱。”
“再给家里孩子一人发一斤糙米。”
这法子简单粗暴。
对于流民来说，现银和粮食才是命。
不到一个时辰，育儿堂前就排起了长队。
看着一个个强壮的流民登记画押。
周大牛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带着人，领着这批流民去了城外荒地。
开荒的号子声，响彻了整片河滩。
但这只是第一步。
药商们的手段，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