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青竹巷口站了不到五分钟，对面那辆深色老式轿车的车门开了。
下来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偏瘦，中等身高，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下身是普通的黑色长裤，脚上一双旧皮鞋，鞋面有灰但没破。他的脸窄，颧骨不高，下巴上留着一层修剪过的短须，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的。整个人站在旧书店门口那片阴影里，像是一块从街面上随手捡来的石头，普通到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
他过了马路，走到青竹巷口，在距离陆沉和苏清寒大约三米的位置停住。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向前弓着，姿态很松，没有攻击性。
“陆沉。”他说。声音不高，有点哑，带着一种长期抽烟的人才有的粗粝感。
“你认识我。”陆沉没动，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背上的刀安安静静地贴在脊梁上。
“在电厂外面跟了你们两天。昨晚上确认门钉回去了。”那人偏头看了一眼苏清寒，又看回陆沉，“我叫韩青。之前在你大伯茶馆门口留卡片的那个人。”
“我知道。‘门在等人’。”
韩青点了一下头，没有否认。“那张卡片是我留的。我本来想等你们自己去开门，但你们把门钉死了，还带了个东西出来。”
他的目光移到陆沉背后那把刀上，在那层裹刀的灰布上停了一拍。
“刀里那个，是上辈子的守夜人副手。”陆沉没遮掩。
韩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我姓韩，上辈子是门外面的看守人。九幽门建成的时候，守夜人留了一批人守在门外，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后来守夜人转世了，外面这批人散了，剩了我家这一脉传下来。”
“传了什么？”
“传了两样东西。一块门板碎片，和一句话。”韩青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递过来。是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黑色石片，边缘参差，表面有极细的符文刻痕，和电厂地下那扇门板的材质一模一样。碎片表面有一层暗淡的光，不仔细看像是石头本身的纹理。
“门板碎片。”陆沉接过来看了一眼。入手微凉，重量正常，和普通石头差不多。系统空间里那条连着电厂门板的共鸣线在这块碎片靠近时轻轻震了一下。
“我家的祖训说——门板碎片在，门外面的人就还在。碎片没了，门外面就没有人了。”韩青把手收回去，“这块碎片传了五代，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不太亮了。我一直在等门自己动。”
“等到了。”
“等到了。半年前我开始监测到电厂地下有能量波动，幅度很小，但每天都在变。”韩青的声音很平，不带情绪，像在陈述一份报告，“我顺着波动查到了苏家、赵家、还有你。但我不确定谁是该来的人，所以没露面。直到你们把门钉回去，我才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上辈子那个守夜人回来了。而且这一世他把事情办完了。”韩青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竹叶的影子在风里晃着，“门钉死了，锁芯换了新的，副手也带出来了。三件事做完，守夜人的活就算结了。”
陆沉看着他。这个叫韩青的人说话的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提条件，不讲交情，只说事实。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传递信息的工具，说完了就完了。
“你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还有一件事。”韩青把目光从巷子里收回来，“门钉死了。但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还有东西。你第一次下去的时候门缝里伸出来的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它没死。它在第一层和外面的通道之间来回走。你钉死了门板，但它已经出了第一层，在通道里。”
“通道？”
“电厂地下的厅堂，竖井，连接到第一层的那条裂缝。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就在那条裂缝和第一层之间活动。它出不来，但也回不去了。”韩青说，“它不攻击人，但它在找东西。找出口，找缝隙，找你身上带出来的东西。”
陆沉想起电厂门板钉好之后，他没有再去检查过裂缝后面的通道。刀鞘悬浮在门板前面，锁芯嵌在裂缝里，但那道裂缝是门板上的。门板后面的通道他从来没走过——从裂缝进去之后直接就是第一层的石室，中间没有多余的空间。
“通道有多长？”
“不长。但从外面看不见。”韩青说，“我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那个东西可能正在往外扩。第一层的门板钉死了，它出不去。但它可以在通道里折腾，把通道壁撑裂。通道壁裂了，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会漏。到时候你钉死的门板也扛不住。”
陆沉把门板碎片还给他。韩青接过去收好。
“你一直在监视电厂？”
“我家传下来的活就是看门外面。门里面的事我不管，但门外面不能出问题。”韩青把夹克拉链拉上，退后一步，“我说完了。以后我不会再跟着你们。如果通道里的东西出了问题，我会通过原来的方式告诉你。”
他转身往马路对面走。步子不快，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轻响。走到旧书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你背上那把刀里面那个，让她少说话。刀里待久了灵体会和刀本身混在一起，出来的时候会带铁气。”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老式轿车缓缓驶入车流，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陆沉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苏清寒站在他身边，从始至终没有开口，等韩青走了才偏头看他。
“这人说的通道，你下去的时候注意到过吗？”
“没有。”陆沉把背上的刀调整了一下位置，“但他说得对。我每次都是从裂缝直接进第一层石室，中间那段通道没有走过。门板的厚度不知道，通道的长度也不知道。”
“他说那个灰白色的东西在里面找出口。如果它撑裂了通道壁，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就会漏。”
“嗯。第二层的骨原、第三层的锁芯、钉死的门板，三样东西之间是连着的。任何一段漏了，整个封印都会松。”
苏清寒把帆布袋挎好。“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往巷口外面走了两步，站在阳光底下看了看街面上的车流。早市已经散了，路边摊收了棚子，只剩下几个收摊的人推着车往巷子里走。
“今晚去电厂。”他说，“从裂缝进去，看看通道里到底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