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德明看到全班模拟考成绩的那个早上,学务处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成绩单是罗世杰昨天傍晚放在他桌上的。他早上七点到办公室,翻开看了一眼。国文平均四十五分。英文三十八分。数学三十二分。社会四十分。自然三十五分。全班总分平均一百九十分。
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二年B班的学生正在往教室走。阿瘦背着书包,阿圆拎着早餐,赵海龙戴着耳机,林冠宇在跟方语彤说什么,高子杰拎着纸袋走在最后面。他们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懒懒散散,慢慢吞吞,没有一个人跑。
周德明看着他们,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指攥紧了。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他每个星期五跟这群学生吃午餐。他听阿瘦讲他妈妈做的菜饭。听阿圆讲他爸爸的早餐店。听赵海龙讲他打篮球的事。听林冠宇讲他写剧本的事。他以为他们在进步。他以为他们在往前走。但成绩单上的数字告诉他——他们进步了,但远远不够。
他转过身,拿起成绩单,走出办公室。
二
第一节课是纪云舒的国文课。
她正在讲《师说》。讲到“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周德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的表情很严肃。全班看到他,瞬间安静了。阿瘦正在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吞了回去。阿圆把早餐塞进抽屉。赵海龙摘下耳机。高子杰停下转笔的手。
纪云舒转过头,看到周德明。“周主任,有事?”
“纪老师,我能不能占用十分钟?”
纪云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全班。她点了点头,退到教室旁边。
周德明走上讲台。他把成绩单放在讲桌上,双手撑着桌缘,身体微微往前倾。这个姿势全班都见过。以前他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都是来骂人的。但那是以前的周德明。这两个月来,他们认识的周德明是坐在学务处跟他们吃午餐的周德明。是给他们买排骨饭的周德明。是每天早上吃高子杰三明治的周德明。
但现在站在讲台上的周德明,表情不太一样。
“各位同学,我昨天收到你们的模拟考成绩。”
他顿了一下。
“国文四十五分。英文三十八分。数学三十二分。社会四十分。自然三十五分。全班总分平均一百九十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你们知道一百九十分是什么概念吗?”周德明拿起成绩单,“去年明德高中毕业生的平均总分是四百八十分。你们差了将近三百分。”
阿瘦低下头。阿圆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赵海龙看着桌面。林冠宇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洞。方语彤咬着嘴唇。高子杰看着黑板,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方语彤的录取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她要五百七十分。她现在三百八十分。差一百九十分。你们全班在帮她补课。每天放学后,办公室里坐满了人。纪老师补国文。罗老师补数学。我补社会。卢老师补自然。你们自己在补英文。”
周德明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然后你们考了一百九十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骂你们考得差。我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在骗自己。”
全班抬起头。
“你们每天放学后坐在辅导室里,拿着课本,看起来很认真。但你们真的在读书吗?还是在表演给老师看?你们觉得,只要坐在那里,就够了?只要拿着课本,就够了?”
阿瘦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你们最大的问题不是成绩差。”周德明说,“你们最大的问题是——你们习惯了被放弃。你们觉得,反正我们就是放牛班。反正我们就是考不上。反正我们怎么读都没用。所以你们做做样子,给老师看,给家长看,给自己看。然后继续考一百九十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方语彤比你们努力。她差一百九十分。但她每天多读两个小时。她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她是真的在拼。你们呢?你们是在拼,还是在陪她拼?”
阿瘦的眼眶红了。
“我星期五跟你们吃午餐。我很开心。因为我觉得,你们终于愿意跟主任说话了。但今天我看到成绩单,我很失望。不是因为你们考得差。是因为你们连自己都骗。”
周德明站直身体。
“从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辅导室照常开放。但我要加一条规矩——每个人进来的时候,要给我看你们的笔记。如果笔记是空的,就出去。如果笔记只有三行,就出去。如果你们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就出去。”
他把成绩单收起来。
“我不是在逼你们考高分。我是在逼你们对自己诚实。你们可以考一百九十分。但你们不能假装自己在读书。”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三
纪云舒站在教室旁边,看着全班。
阿瘦趴在桌上,肩膀在抖。阿圆用手背擦眼睛。赵海龙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脸。林冠宇握着笔,笔尖还在戳那个小洞,但他的手在抖。方语彤看着黑板,眼眶红了。高子杰还是看着黑板,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
纪云舒没有立刻说话。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讲台前面。
“周主任说的话,你们听到了。我不重复了。”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诚实。”
“今天这堂课,我们不上国文。我们上诚实。”她转过身,看着全班,“你们告诉我——你们每天坐在辅导室里,真的在读书吗?”
没有人回答。
“阿瘦。”
阿瘦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你每天坐在那里,读了几页?”
“三页。”阿瘦的声音很哑,“有时候两页。我在家里也在读。但我读不懂。我看不下去。”
“阿圆。”
“我……在便利商店休息的时候会背单字。但背了就忘。记不住。”
“赵海龙。”
“我在球场休息的时候会看战术板。但我看不懂英文。只能看数字。”
“林冠宇。”
“我读国中数学。从第一册开始。但每一题都错。错了就没有信心。就不想读了。”
“方语彤。”
“我每天都在读。但有时候读到一半就想哭。因为我读了一整晚,隔天还是不会。我不知道我这样读有没有用。”
纪云舒听着。她没有打断任何人。等每个人都说完了,她点了点头。
“你们刚才说的话,比你们考的分数重要。”
她站直身体。
“周主任不是对你们失望。他是对你们心疼。他每天中午跟你们吃饭。他每天早上吃高子杰的三明治。他从来没有把你们当成放牛班。但你们自己把自己当成放牛班。”
她停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辅导室改规矩。你们进来,不是来坐的。是来问问题的。每个人每天至少要问一个问题。阿瘦,你可以问罗老师数学。阿圆,你可以问苏雅涵英文。赵海龙,你可以问陈柏廷战术板的英文。林冠宇,你可以问高子杰国中数学。方语彤,你可以问我国文。”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每一天。”
“每一天,问一个问题。做得到吗?”
全班沉默了几秒。然后阿瘦第一个开口。“做得到。”
阿圆:“做得到。”
赵海龙:“做得到。”
林冠宇:“做得到。”
方语彤:“做得到。”
高子杰:“做得到。”
纪云舒点头。“好。下课。”
四
秦雪站在走廊上,无意间看到了这一幕。
她本来是来找周德明的。学务处有事要商量。但她经过二年B班教室的时候,听到了周德明的声音。那个声音跟她认识的不太一样。很重,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她站在后门外面,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周德明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缘,身体前倾。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神很重。教室里三十几个学生,没有一个人动。阿瘦趴在桌上,阿圆在擦眼睛,方语彤咬着嘴唇。
秦雪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去。她看着周德明说完话,转身走出教室。他走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她。
“秦教官?”
“周主任。”秦雪看着他,“你刚才在骂学生?”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没有骂。只是说了实话。”
“我听到了。”
周德明看着她。走廊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别班的上课声。
“你觉得我太严厉了?”
秦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这两个月来,周德明每天早上的蛋饼加起司。想起他在教师会议上说“人生考的是生活”。想起他在学务处跟学生吃午餐的样子。想起他给她发简讯说“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不觉得。”她说,“我觉得你早就该这样了。”
周德明愣了一下。“你以前觉得我不够严厉?”
“你以前很严厉。但你以前只对学生严厉。”秦雪说,“今天你不只对学生严厉。你对自己也严厉。你在心疼他们,但你没有说出来。你只是把心疼变成了生气。”
周德明看着她。走廊的灯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秦教官。”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秦雪沉默了几秒。她本来是要来商量学务处的事。但她现在不想说了。
“没什么。就是经过。”
“经过?从教官室到学务处不用经过二年B班。”
秦雪看着他。“我绕路了。”
周德明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那你要不要一起去福利社?我请你喝咖啡。”
秦雪看着他。“你不是只喝茶?”
“今天想喝咖啡。”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上。经过学务处,经过教官室,经过福利社。秦雪买了一杯热咖啡,周德明买了一杯热茶。他们站在福利社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阿瘦在跑,阿圆在追,赵海龙在打球,林冠宇在跟方语彤说什么。高子杰坐在看台上。
“他们明年就要毕业了。”周德明说。
“嗯。”
“我想让他们考好。”
“你已经做了很多。”
“不够。”周德明喝了一口茶,“方语彤差一百九十分。阿瘦总分两百一十分。阿圆两百三十分。他们不是不聪明。他们只是没有被人认真对待过。”
秦雪看着他。“周主任。”
“嗯?”
“你以前有没有被人认真对待过?”
周德明沉默了很久。“没有。”
“所以你现在认真对待他们。”
“嗯。”
秦雪喝了一口咖啡。“你做得对。”
五
隔天早上,周德明走进学务处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三明治。
不是高子杰买的。是便利商店的。旁边有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主任,昨天的话很重。但你说得对。从今天开始,我会认真读书。——阿瘦”
周德明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蛋的,普通口味。他吃完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教官室的号码。
“秦教官。”
“周主任。”
“今天的咖啡,我请。”
“你不是只喝茶?”
“今天想喝咖啡。”
秦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十二点,福利社。”
周德明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二年B班的学生正在往教室走。今天他们走得比昨天快。阿瘦背着书包,阿圆拎着早餐,赵海龙戴着耳机,林冠宇在跟方语彤说什么,高子杰走在最后面。
他们看起来跟昨天差不多。但周德明觉得,他们走得快了一点。
六
那天放学后,辅导室坐满了人。
阿瘦坐在罗世杰对面,手里拿着数学课本。他翻开第一页,问了一个问题。“老师,这个方程式为什么要这样解?”
罗世杰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一个步骤。“因为你把左边的常数移到右边。”
阿瘦看着那个步骤。“所以移过去要变号。”
“对。”
阿瘦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抄完之后,他问了下一个问题。
阿圆坐在苏雅涵旁边,手里拿着英文单字书。他指着一个单字问:“这个怎么念?”
苏雅涵念了一遍。阿圆跟着念。念了三遍,记住了。
赵海龙坐在陈柏廷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战术板。上面写着“pick and roll”。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陈柏廷说:“挡拆。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挡人,然后他绕过去接球。”
赵海龙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图。画完之后,他问了下一个问题。
林冠宇坐在高子杰旁边,手里拿着国中数学第一册。他指着一道题问:“这个怎么算?”
高子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解题步骤。林冠宇看着那个步骤,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要加这个?”
高子杰说:“因为这里是负数。负负得正。”
林冠宇点头。他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抄完之后,他问了下一个问题。
方语彤坐在纪云舒旁边,手里拿着国文课本。她指着一行字问:“老师,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纪云舒说:“这个字的意思是‘停止’。”
方语彤点头。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来。写完之后,她问了下一个问题。
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一切。办公室里坐满了人,有人在问问题,有人在抄笔记,有人在解题目。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他想起昨天在教室里说的话。他说他们“在骗自己”。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骗。是真的。他们真的在问。真的在抄。真的在解。
他拿起手机,给秦雪发了一条简讯。
“秦教官,辅导室坐满了。他们在问问题。”
秦雪回了一条:“你昨天说的话,他们听进去了。”
周德明看着那条简讯,笑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不是听进去了。是他们本来就愿意。只是以前没有人问过他们。”
七
那天深夜,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今天辅导室坐满了人。阿瘦问了三个数学问题。阿圆背了十个英文单字。赵海龙学会了‘pick and roll’。林冠宇解了五道国中数学。方语彤读了三页国文。高子杰帮林冠宇解题。苏雅涵帮阿圆背单字。陈柏廷帮赵海龙看战术板。”
阿瘦秒回:“老师,罗老师说我的方程式解对了!”
阿圆:“我背了十个单字!记住了八个!”
赵海龙:“挡拆原来是这个意思。”
林冠宇:“高子杰教得很清楚。”
方语彤:“我今天读了三页。比昨天多一页。”
高子杰:“林冠宇问了很多问题。他进步很快。”
苏雅涵:“阿圆很认真。”
陈柏廷:“赵海龙画图很厉害。”
纪云舒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她打了一行字:“明天继续。每一天,问一个问题。”
全班刷了一排“好”。
八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周主任生气了。全班考一百九十分。他骂了他们。但骂完之后,他们开始问了。阿瘦问了三个问题。阿圆背了十个单字。赵海龙学会了挡拆。林冠宇解了五道题。方语彤读了三页。每一天,问一个问题。”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他们的分数也会走。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