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许曜又想起在河边钓鱼的事,想了很久。
眼前是一团迷雾,他确定了一点:自己想也没用。且留待未来吧。
许曜看了一夜的书:武学概论、秦律、山河狱守则、妖鬼邪魔等介绍……一直看到凌晨,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还要继续看,不断地看。他要抓紧一切时间,来追赶其他人的脚步。
其他人对这些东西,可能从小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全都会了,便如本能一般,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反正就是什么都知道了。而许曜不具备这个条件。
一个消息,风一般地刮遍了小院。
郝柏沉吟了一下,道:“一家六口人的尸体,虎妖纵然是能全部吞噬,但吞噬六七个人还是没把握的,甚至六口人全吃了也未必就饱。而妖邪之所以杀人,便是为了吞噬血气:一方面为了充饥,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吞噬武者身体修炼得到的灵气。人死之后,灵气会逐渐散尽。”
渐渐地,从细微处发现的东西越来越多。
全家老小,无一活命。
郝柏等人赶到许曜家门外。
付云松忍不住有点自卑了:看人家许曜,一条条有条不紊地说出来,有理有据,从容不迫。
郝柏一眼看去,浑身打个哆嗦。
“对方当着我的面,杀了我全家,最后杀死了我。”
直接结束搜捕母虎妖,基本这件事就盖过去了。
车莲一条条地说出来。
郝柏一口气说完,惨白着脸,屏住呼吸。说完,她和石猛一起走到许曜的尸体旁,掀开白布。
但许曜身上,却是半点也没有。
因为眼睛被挖,舌头也被挖,许曜一张脸已经很是狰狞恐怖。可竟然能看出怒?
她就像一棵勤奋而沉默的小树,拼命地发展自己的毛细根,从各个方向汲取一切有用的东西,来填补自己的空白。
萧剑刃两眼血红地召集人手。
车莲春等人都是一愣。
方凌真则有些欣赏地看着郝柏。
院子里的设施没怎么破坏,但是,人全死了。
然后揭开白布,从每一个伤口,再次认认真真地探查。
萧剑刃等人随着郝柏的话,勘探痕迹。
郝柏道:“既然是化作原型,那种本能的扑击攻击方式是改不掉的,本性难移。而对方似乎是人为模仿,模仿的也是猛兽攻击方式。”
然后同时转头,看向尸体:这种痕迹,怎么都不像是人杀的吧?
郝柏说的一点没错。
全家六口人,两位老人,许曜夫妻,两个孩子,最小的还没成年,大的才四岁,都盖上了白布。
心里多少觉得有趣:站姿、目光,这些你都能看出来,可那说话慢,我跟谁学的?我说话,可不算是慢啊。
包括在一边看着的李布衣也是猛地转头看来。
但郝柏不一样,她是真的见过被猛兽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的,但凡还有半边脸,她就能够清楚地看出来死者的恐惧。
郝柏迟疑地说道:“没有妖气残留。”
“郝柏。”
旁边,苏寒世和车莲春都是连连点头:“对,对对对!太对了!”
别人说的话,自己都听得懂,但是,却不知道缘由。
那是一个大院子,四周也全是民房。现在,好多人在里面围成一个小圈,人人脸上都有恐惧之色。
但每一天都感觉永远无法填满。
郝柏凝聚目力看去,只见许曜尸体上,竟然连半点妖邪之气也没有。
萧剑刃等人对着尸体躬身:“兄弟,莫怪。”
若是妖邪下的手,尸体上是一定会有这种妖气残留的。这一点,郝柏清清楚楚,之前见到的,都是这样子!
“所以……肯定是虎妖下手,第一个要吞的应该不是许大人,因为他修为最低,然后是孩子,精气最纯。所以尸体……无论如何不会保持那么完整。”
半刻钟前。
“那样子,与山中被老虎扑杀的人的样子是差不多的。看到那伤口做出被虎妖杀害的结论,也不足为奇。”
郝柏一下子愣住了。
而且郝柏一个山里出来的年轻人,怎么能看出来自己等人都没看出来的东西?
镇魔稽查司副司长许曜,凌晨遭遇虎妖袭击,死在了家里。
而许曜脸上却不是恐惧。
许曜一点一点地补。
车莲春等人猛然转头看来,目光凌厉:“人杀的?”
这个消息,震撼了整个镇魔稽查司。
到了第七天。
“武者尸体若是被留在山林中,自身具备的这种灵气甚至能滋养山魈。”
越是听别人说得多,就越感觉自己不懂的越多。跟人家一比,感觉自己已经活过去的二十多年便如一片空白。
那一点郝柏完全能分得清清楚楚。
只是郝柏身为女子,那样挺直着身子,显得更加挺拔。
不得不说凶手手段极其高明,模仿妖邪下手惟妙惟肖,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付大人,许大人的死,不像是妖邪杀的,应该是人为杀的,或者有人参与。”
“但那是虎妖。”旁边有人道。
“虎爪扑下身,顶多是下意识地撕扯,撕下一小片血肉,而不会留下这样……规整的插入痕迹。胸腹间看似抓了好几爪子,但按照那天虎妖的体型来说,一爪子抓上去就足够了。同时下两个爪子的话,胸腹空间不够。”
“但对方制造出来的痕迹,就是虎妖化作原型来报复的样子。”
她只能从这些书本上,从别人的谈吐中,从眼睛看到的方方面面去补别人几乎与生俱来的东西……
但,却没想到在场的人之中有个郝柏。
因为她很敏感地发现,郝柏现在说话的姿态,有点像自己挺直了身子说话的样子。
依然有血色从白布上不断地沁出来。
“而那个人,许曜应该认识;所以他在死之前一脸愤怒,却没有恐惧。全是愤怒与仇恨,这说明在全家中,许曜是最后死的。”
而且她注意到郝柏说话的语速有点慢,有一种深思熟虑的感觉。
车莲春红着眼睛喊郝柏过去:“你……看看妖气残留情况。”
“凶手很谨慎,用的是虎爪之类的兵器,刻意制造出妖邪杀人的现场,上来就已经致人死命,然后用别的武器留下啃咬痕迹……”
“另外就是……若是虎妖下的手,真到了杀死人、吞噬的时候,按照那天你们杀死带回来的公虎妖身体来计算的话……”
萧剑刃几个人脸上的怀疑都消失了,化作了若有所思。
许曜的尸体,惨不忍睹,两眼都被抓去,舌头也没有了,咽喉被咬断,五脏六腑都被掏空。
转头一看,苏寒世脸上也有同样的神色。
郝柏正在吃早饭的时候,突然间感觉整个小院的气氛慢慢地紧张起来,最后变得嘈杂。
“再仔细查看尸体!”
车莲这边还在皱眉思索着寻找疑点;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明明还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可在苏寒世和付云松眼中,他居然已经这样:都是山保小院出来的,他怎么那么全面呢?
郝柏忍住这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仔细观察着,道:“但总感觉不对劲;因为我在山里见过被猛兽咬死的人的尸体,有些还没来得及被吃掉……都是满脸惊恐。而许大人的脸上……虽然眼睛被挖掉了,但死后的表情却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让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妖魔下的手。
清晨。
萧剑刃等人早就在这里了。
而萧剑刃等人虽然修为高、见识广,但却没有郝柏那种山中经历。
“不错,若是母老虎来报仇,这种小妖的话……杀死许曜并且吞噬才是应该的,而不会是开膛破肚。毕竟许曜并没有修炼到五脏六腑也充斥灵气的地步,肉身的营养在身体而不是在脏腑……”
这让她感觉自己就是个傻子,这种无力感,这种“空白感”,让她感觉自己似乎再次回到了当初学文的时候,当初在武馆学武的时候……
所有气氛都达到了冰点。
“什么?”
这种妖气残留,短时间内绝对散不去。
别人从小到大在环境里耳濡目染二十年,能接触多少东西?真要列数的话,那是一个让山村少年为之绝望的数字!
郝柏在一边提醒:“看爪子样子很像是老虎抓的,大型猛兽的印子一样。但老虎扑击特别是虎掌拍,是拍,而不是抓上去;按住猎物的时候也是指甲扎入,出现血窟窿。老虎最强的攻击方式还是撕咬……”
血腥味传出来很远。
她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第一眼就能确定了:这一场全家被杀的惨案,根本与妖邪全无关系!
若是换我来说呢?付云松低下头叹口气:我做不到那么从容,更做不到那么全面。
而且,凶手也知道人的共同心理:痕迹如此明显的妖邪下手;同僚尸体如此凄惨,少看一眼都不忍心;正好有个母老虎的案子在那边……
在场的人从山保小院出来的就我们几个,几人长年累月在山里,这种事当然比城外人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