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月圣女昏睡了七日。
那七日里,云沉渊一直守在她身边。他伤还没好利索,渊曜本源耗损过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不肯离开半步。
"圣女姐姐,你快点好起来。"他每日清晨,都会给圣月圣女渡一缕太初定天心经的灵力,虽然微弱,却从未间断,"等我养好了,我帮你净化掉所有戾气。"
第七日傍晚,圣月圣女终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见云沉渊趴在榻边睡着了,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倦意。她微微一愣,随即轻轻笑了。
"傻孩子。"
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却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又躺了回去。
云沉渊被惊醒,猛地抬头:"圣女姐姐!你醒了?!"
"嗯。"圣月圣女虚弱地笑了笑,"我睡了多久?"
"七天了!"云沉渊眼睛亮晶晶的,"你可算醒了!娘和爹爹都急坏了!"
"是吗。"圣月圣女轻声道,"我睡了七天,你就在这里守了七天?"
云沉渊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我没事做,就守着呗。"
圣月圣女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温柔。
"沉渊,"她轻声道,"你是个好孩子。"
云沉渊脸红了,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圣女醒了?"苍玄拄着木杖,走进来,"正好。沉渊,你陪圣女说了半天话了,出来走走,让圣女好好歇着。"
"哦。"云沉渊站起来,又回头看了看圣月圣女,"圣女姐姐,我晚点再来看你。"
"去吧。"圣月圣女微笑着点了点头。
云沉渊跟着苍玄,走出石屋。
"苍玄叔父,我们去哪?"云沉渊问。
"陪我去海边走走。"苍玄道,"有些话,我憋了很多年,今天想跟你说说。"
云沉渊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好。"
万魔渊旧址外,是一片荒芜的戈壁。
黄昏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苍玄拄着木杖,走在前面,云沉渊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
"沉渊,"苍玄忽然开口,"你知道,我跟玄衍,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云沉渊说,"你们是师兄弟。"
"是。"苍玄望着远方,眼神幽深,"我们同出一个师门。我入门早,是师兄;他入门晚,是师弟。我们的师父,是玄天宗的玄真子。"
"玄天宗?"云沉渊想了想,"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没听过,很正常。"苍玄道,"玄天宗,百年前就没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时候,玄天宗虽不是大宗,却以阵法闻名。师父玄真子,毕生都在研究一件东西——天道裂隙。"
"天道裂隙?"云沉渊睁大眼睛,"那时候就有天道裂隙了?"
"有。"苍玄点头,"裂隙,不是这几年才有的。它从上古时期,就存在了。上古大能以陨星为阵眼,布下陨星封天阵,将它压回海底。可封印,是会松动的。师父研究了一辈子,就是为了找到重新加固封印的方法。"
"那……后来呢?"云沉渊问。
"后来,"苍玄的声音,低沉下来,"师父找到了。"
云沉渊看着他。
"师父发现,裂隙的力量,不是完全邪恶的。"苍玄缓缓道,"在裂隙的核心,有一股力量——天道为制衡裂隙而生的力量。那股力量,叫做渊曜。师父说,如果能找到渊曜本源,以它为引,就能重铸封印,彻底断绝裂隙。"
"渊曜本源……"云沉渊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的印记。
"对。"苍玄看着他,目光复杂,"就是你这东西。"
云沉渊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师父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他最信任的两个弟子——我和玄衍。"苍玄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师父没想到,玄衍听了这个发现,心里想的,不是'重铸封印',而是'掌控裂隙'。"
"玄衍他……"云沉渊小声问,"想做什么?"
"他想借裂隙的力量,一步登天。"苍玄道,"他瞒着师父,偷偷以神识探入裂隙,想接触那股力量。可裂隙里住的,不是天道,是古神。"
"古神?"云沉渊的心,猛地一紧。
"古神,就是裂隙的主人。"苍玄道,"它的残识,一直盘踞在裂隙深处。玄衍的神识探进去,被古神抓住了。古神没有杀他,反而……给了他力量。"
"给了玄衍力量?"云沉渊不解,"古神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古神需要一把刀。"苍玄一字一顿,"一把能在三界帮它收割戾气、喂养它的刀。"
云沉渊的脸色,白了。
"玄衍得到了古神的力量,回到师门,便开始暗中布局。"苍玄道,"他先是诬陷我盗取师门秘典,让师父对我起了疑心;又在一次师门大比中,暗中下手,害死了师父。"
"害死了师父?!"云沉渊惊道。
"师父临死前,把渊煞古钺交给了我。"苍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苍玄,古钺是封印的钥匙,也是古神的诱饵。你拿着它,离开这里,千万别让玄衍得到它。'"
"然后呢?"云沉渊轻声问。
"然后,"苍玄苦笑一声,"玄衍怕我拿着古钺,坏他的事,便散播谣言,说我弑师叛门,血洗江湖。我百口莫辩,被正道三宗围攻,一路逃到东海。"
"可是……"云沉渊小声说,"我听说,苍玄叔父你……确实杀过不少人。"
苍玄沉默了很久。
"杀过。"他承认,"我流亡那几年,杀过不少人。有的是追杀的仇家,有的是拦路的恶徒,也有……被玄衍设计,误杀的冤魂。"
他看着云沉渊,声音低沉:"沉渊,我这一生,杀孽太重。我一直以为,等我找到玄衍,杀了他,替师父报仇,这一生,就算有个交代了。直到我在东海,捡到了古钺。"
"古钺不是师父给你的吗?"云沉渊问。
"是。"苍玄道,"可在我捡到它的那一刻,古钺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云沉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声音,很苍老,很悠远。"苍玄缓缓道,"它说——'持钺者,你终于来了。'""
云沉渊屏住呼吸。
"我问它,你是谁。"苍玄道,"它说——'我是古神的残识。我等了无数年,就是在等一个能带着古钺,走到这里来的人。'"
"古神?!"云沉渊失声道,"古神在古钺里?!"
"不是古神本尊。"苍玄摇头,"是它的一缕残识,封在古钺里。上古时期,大能以陨星封天阵压住裂隙,古神的一部分力量,被封印在古钺之中。这缕残识,就是古神留在大阵之外的一枚棋子。"
"它想做什么?"云沉渊的声音,有些发颤。
"它想骗我。"苍玄道,"它告诉我,古钺里藏着天道的力量,只要我以血祭钺,就能得到无上之力,替我师父报仇。它还说,等古神降临三界之时,愿意封我为'神使',让我执掌三界。"
"你……你信了吗?"云沉渊紧张地问。
"我差一点就信了。"苍玄苦笑,"那时候,我满心仇恨,只想报仇。我几乎就要以血祭钺了。"
他顿了顿,看着云沉渊:"可就在那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师父的话。师父说——'古钺是封印的钥匙,也是古神的诱饵。'"
"我猛然惊醒。"苍玄道,"我把古钺掷在地上,对那缕残识说——'我苍玄,宁可一辈子报不了仇,也不会做你古神的走狗。'"
"那……古神残识呢?"云沉渊问。
"它笑了。"苍玄的声音,有些发冷,"它说——'有趣。既然你不愿做我的神使,那我问你,你可愿意做一件事——替我找到一个孩子。'"
"孩子?"云沉渊一愣。
"它说——'渊曜本源,已经在三界转生了。它会落在一个孩子身上。那个孩子,就是我们古神的天敌,也是唯一的'镇天者'。你若找到他,替我看住他,等古神降临之日,他会自动走到裂隙面前,以身饲天,封印裂隙。到那时,他死,古神生。'"
云沉渊的脸色,彻底白了。
"它让我……"苍玄看着他,声音很轻,"替它看着那个孩子,等着那个孩子,自己走向死亡。"
云沉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当时,不明白它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苍玄缓缓道,"后来,我流落北冥,遇到了你爹娘,看着你出生,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我才渐渐明白——古神告诉我这些,不是因为信任我,而是因为,它怕。"
"它怕?"云沉渊轻声问,"它怕什么?"
"它怕镇天者。"苍玄一字一顿,"它怕那个注定要封印它的孩子。所以,它想让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变成它的眼睛,替它盯着那个孩子。等时机一到,它就能抢先一步,吞噬镇天者。"
云沉渊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眉心的渊曜印记,微微发烫。
"苍玄叔父,"他忽然问,"那你……为什么没听它的话?"
"因为我看到了你。"苍玄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沉渊,我看着你出生,看着你中寒毒,看着你娘抱着你哭,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我看着你第一次喊我'叔父',看着你学走路,看着你修炼太初定天心经,看着你净化戾气,看着你站在万魔渊战场上,用你的力量,救下那么多人的命。"
"我没办法,把一个这样的孩子,交给古神。"苍玄道,"所以,我决定做一件事。"
"什么事?"云沉渊问。
"我决定,与古神对着干。"苍玄的声音,忽然有了几分豪气,"它想让镇天者死,我就偏要让镇天者活。它想让三界陷入浩劫,我就偏要帮镇天者,把封印重铸。我苍玄活了百年,没做成过几件大事。可这一件,我拼了命,也要做成。"
云沉渊看着苍玄,眼眶忽然红了。
"苍玄叔父……"他哽咽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还小。"苍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些事情,太重了。我不想让你这么小,就背上这么重的东西。"
"可我不小了。"云沉渊擦了一把眼泪,仰着头,认真地说,"苍玄叔父,你放心。我不会让古神得逞的。我会好好修炼,把太初定天心经练到第九层,把千象归元手练到圆满,然后,去把裂隙封印起来。"
"好。"苍玄看着他,笑了,"我等着那一天。"
"不过,苍玄叔父,"云沉渊忽然又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有一个'终极准备'?那是什么?"
苍玄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云沉渊点头,"你说,你为这一战,准备了很久很久。"
苍玄沉默了片刻,望向远方,眼神幽深。
"我这一生,欠师父的,欠那些被我误杀的冤魂的,欠这个天下的。"他缓缓道,"可我也知道,光靠渊曜本源,未必能封住裂隙。所以,我给自己留了一手。"
"什么一手?"云沉渊追问。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苍玄摇了摇头,看着他,"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我只跟你说一句——沉渊,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因为任何人,去做傻事。"
"做傻事?"云沉渊不解。
"比如,"苍玄看着他,一字一顿,"为了救某个人,拿自己的命去换。"
云沉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苍玄打断。
"天黑了,回去吧。"苍玄拄着木杖,转身往回走,"你娘该着急了。"
"哦。"云沉渊连忙跟上。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沉入戈壁尽头。
一老一小两道身影,在苍茫的暮色中,缓缓走回魔宫。
"苍玄叔父,"云沉渊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我还要帮你,把玄衍那个坏蛋,绳之以法呢。"
"好。"苍玄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等着。"
暮色渐深,万魔渊的灯火,在远处亮起。
苍玄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可他的眼眶,却悄悄红了。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