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衍献祭的第三日,三界开始异变。
最先出事的是南疆。
南疆,落日城。这座以落日余晖闻名的小城,坐落在一片苍翠的山谷之中,百姓世代以种植灵稻为生,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宁。
这一日清晨,城中百姓如往常一般醒来,却看见天边多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横贯天际,长不知几许,宽约数丈,边缘翻涌着暗红色的光芒,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上缓缓睁开。
“那是什么?”有百姓指着天空,惊骇道。
话音未落,裂痕之中,忽然探出一只巨手。
那只手通体漆黑,覆满鳞甲,指尖滴落着粘稠的黑液。黑液落在地上,所触之处,草木枯萎,土壤发黑,连石头都开始龟裂。
“怪物!有怪物!”
落日城的百姓,惊叫着四散奔逃。
那只巨手却比他们更快。它探向地面,一把抓住一个逃跑的老者,将他拖入裂痕之中。老者凄厉的惨叫,在天空中回荡,随即戛然而止。
裂痕中,传来咀嚼声。
“哈哈哈哈——”
一阵阴森的笑声,从裂痕深处传出,震得整座落日城都在颤抖。
紧接着,更多的巨手,从裂痕中探出,如捕食的毒蛇一般,扑向城中的百姓。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天杀的!这是什么怪物!”
惨叫、哭嚎、求饶声,在落日城中交织成一片。
就在此时,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远处疾射而来,化作一柄光剑,斩向那只探出的巨手。
巨手被光剑斩断,发出凄厉的嘶吼,缩回裂痕之中。
“诸位莫慌,天道盟来也!”
一个身着金色道袍的老者,从天而降,落在城中。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天道盟的弟子,个个气息强横,手持法器,将那些从裂痕中探出的巨手,一一斩断。
“多谢上仙救命!”百姓们跪地叩首,“上仙大恩,我们永世不忘!”
“不必多礼。”金袍老者摆手道,“裂隙投影,是天道裂隙扩张的征兆。天道盟奉玄衍上人之命,巡狩三界,镇压投影。尔等放心,有天道盟在,定保三界安宁。”
“玄衍上人慈悲!天道盟大义!”
百姓们感激涕零。
金袍老者望着那道缓缓愈合的裂痕,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又收割了一批戾气。”他低声自语,“玄衍上人算得真准。每镇压一处投影,裂隙就会扩大一分,戾气就会更重一分。等到三界的投影全部爆发,古神,就该彻底醒了。”
他转过身,带着天道盟弟子,扬长而去。
落日城,只剩下满目疮痍。
同样的景象,在三界各地不断上演。
东荒,青云门遗址。一道巨大的裂隙投影撕裂长空,黑雾如瀑布般倾泻,吞噬了大片山林。天道盟弟子赶到,与投影激战三日,才将其镇压。
西漠,赤焰城。大地裂开,岩浆喷涌,裂隙投影从中探出,化作一只百丈高的黑兽,肆虐全城。天道盟付出近百名弟子的性命,才将其击杀。
南疆,北疆,中原,各处都有裂隙投影现世。
每一次投影现世,天道盟都会“恰好”赶到,将投影镇压,收割戾气,然后功成身退,留下满地的尸骸和感激涕零的百姓。
玄衍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玄衍上人,真是三界的救世主!”
“是啊,若不是天道盟,我们早就被投影吞噬了!”
“听说玄衍上人还要举办仙会,昭告天下,共商大计。届时,三界都要听从天道盟的号令!”
而这一夜,异变的不止是三界。
域外星河,圣月宫。
亿万星辰之中,那座银白色的宫殿依旧悬浮在星河深处,月华如水。可这一夜,圣月圣女却罕见地走出莲花座,立在宫门之前,仰头望着头顶的天穹。
她月白色的长裙被星风吹起,眉心那道银色的月牙印记,正一点一点地亮起,如同感应到了什么。
“三界的投影……在同一天,全部现世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在她的视线尽头,星河深处,几颗原本黯淡的星辰,正缓缓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那是裂隙的投影,正在穿过星界壁障,向星河蔓延。
“古神,比我想象的醒得更快。”圣月圣女低声道,“月弦的信,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而那些所谓的‘镇压’……”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每一场‘镇压’,都是在替古神喂食。”
她转过身,望向三界的方向,目光穿透亿万星辰,落在北冥深海那座海底遗迹之上。
那里,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青色的光,在漫天戾气之中,倔强地亮着。
“渊曜的继承者……”她喃喃道,“看来,我得亲自走一趟了。”
她抬起手,指尖银光流转,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星界壁障,裂开一道缝隙。
圣月圣女踏出宫门,身影化作一道银白流光,没入那条缝隙之中。
三界,北冥深海,镇天窟。
这一夜,幽冥海的海面上,忽然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光。
那光从天而降,如一道月华凝成的光柱,直直劈开漫天黑雾,落在海面之上。黑雾退散,浪涛平息,整片海域,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镇天窟内,云玄舟第一个警觉,握紧渊煞古钺,望向洞口。
“这股气息……”苍玄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是星河的气息。圣月教的人,又来了?”
话音未落,洞口忽然亮起。
一道身影,自月光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少女,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面容清冷,眉眼之间,仿佛凝着万年星霜。她的眉心,有一道银色的月牙印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的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星光,所过之处,连幽冥海的腥气,都被涤荡了几分。
正是圣月圣女。
她身后,跟着星使月弦。
“圣月圣女!”殷离绡认出了她,瞳孔微缩,“您怎么亲自来了?”
“信上说,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圣月圣女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头一沉,“我原以为,裂隙的投影,还需要数月才会全面现世。可这三天……”她望向幽冥海的方向,目光沉凝,“古神,等不及了。”
“什么意思?”云玄舟问。
“你们看到的那些投影,是古神的‘触手’。”圣月圣女缓缓道,“古神的真身,被天道封印在裂隙最深处,已有万年。如今,它的残识苏醒了,正借着这些投影,一点一点地试探封印,收集戾气。每镇压一处投影,投影溃散时留下的戾气,都会被裂隙吸收,喂养古神的真身。”
镇天窟内,一片死寂。
“所以,玄衍那些天道盟……”赵灵曦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镇压得越多,古神醒得越快?”
“不错。”圣月圣女点头,“我以星术观测过三界。这三天,投影现世十余处,天道盟‘镇压’了其中大半。每一处,都让裂隙扩大一分。照这个速度……”她顿了顿,“最迟三个月,古神就会彻底苏醒。届时,裂隙全面爆发,三界倾覆,星河浩劫。”
“三个月……”苏泠汐的脸色,骤然惨白。
“好在,”圣月圣女的目光,忽然越过众人,落在石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我这次来,还带了一个变数。”
她走到石台前,蹲下身,与云沉渊平视。
云沉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安静地看着她。他的眉心,渊曜印记微微发光,那缕金青色的光,在圣月圣女周身的星光映衬下,竟显得格外明亮。
“你就是渊曜的继承者?”圣月圣女轻声问。
“我叫云沉渊。”男孩的声音稚嫩,却意外地沉稳,“你就是给我写信的圣女姐姐?”
圣月圣女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那一笑,仿佛万年星霜化开,连她周身的星光都柔和了几分。
“是我。”她伸出手,指尖凝起一点银光,轻轻点在云沉渊的眉心。银光触到渊曜印记的刹那,那枚金青色的印记骤然一亮,随即,一股温和的、与裂隙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入她的心口。
圣月圣女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了然。
“渊曜本源,纯正无瑕。”她低声道,“与裂隙同源相克,正是天道留给这方天地的……最后一线生机。”
她收回手,望着云沉渊,目光郑重:
“云沉渊,从今日起,你便是这方天地的——镇天者。”
“镇天者?”云沉渊眨了眨眼,有些懵懂,“那是什么?”
“是天道选中的人。”圣月圣女道,“万年之前,大能以陨星封天,将古神压入裂隙。可封印终有磨损,天道便留下了一缕渊曜本源,等待一个能与它共鸣的人。那个人,将手持渊煞古钺,集齐三件镇物,在封印彻底破碎之前,重铸镇天阵,把古神重新封回黑暗之中。”
“那……我能做到吗?”云沉渊问。
“不知道。”圣月圣女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敷衍,“你现在还太小,太初定天心经才练到第三层,千象归元手也只悟了前三重。离重铸封印,还差得很远。”
“但我可以练。”云沉渊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圣女姐姐,我会练的。练到心经大成,练到归元手圆满,然后去把那个什么古神,重新关回去。”
镇天窟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
苏泠汐别过脸,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圣月圣女看着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便留下来,看着你练。”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星石,递给苏泠汐:“这是我以星河之力炼成的‘星辉引’。阵眼激活时,将它置于阵眼之上,可引星辉护持,隔绝戾气冲击。我留在此地,也可随时以星术相助。”
“多谢圣女。”苏泠汐双手接过,郑重行礼。
“不必言谢。”圣月圣女望向幽冥海的方向,目光平静,“我镇守星界壁障万年,见过太多世界在裂隙中沉没。这一方天地若失守,星河亦无宁日。帮你们,便是帮我自己。”
北冥深海,镇天窟。
“这三天,三界各处,至少出现了十几处裂隙投影。”云玄舟沉声道,“每镇压一处,裂隙就扩大一分。玄衍嘴上说是在救人,实际上,是在用投影收割戾气,喂养古神。”
云玄舟回来了。
他带着万魔渊的主力,历经半月跋涉,终于抵达镇天窟。三千余名万魔渊弟子,在镇天窟外围的山谷中安营扎寨,将这座海底遗迹,围得铁桶一般。
“玄衍这个人,心机太深了。”苍玄靠在石壁上,声音低沉,“他先设补天祭坛,收割修士的灵力;再放任裂隙投影现世,让天道盟‘镇压’,收割戾气。一石二鸟,既得了救世主的名声,又喂饱了古神。”
“那怎么办?”殷离绡皱眉,“总不能看着他一招一招地得逞吧?”
“当务之急,是先封住幽冥海海底的节点。”苍玄道,“那是离我们最近的节点,也是裂隙扩大的主因之一。只要能封住它,玄衍收割的戾气,就少了一条通路。”
“怎么封?”云玄舟问。
“以身饲阵。”苍玄缓缓吐出四个字。
镇天窟内,一片寂静。
“我之前说过,镇天窟的最深处,有一个阵眼,与海底的节点相连。”苍玄道,“激活阵眼,需要三样东西——渊曜本源、渊煞古钺,以及一个以身饲阵的人。”
“我来。”云玄舟没有丝毫犹豫。
“玄舟!”苏泠汐猛地站起身,“你——”
“泠汐,听我说完。”云玄舟拉住她的手,声音沉稳,“我的修为是金丹境后期,正好在阵法承受的范围之内。古钺在我手里,渊曜本源在沉渊身上。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所以,这件事,只能我来做。”
“可是,以身饲阵……万一……”苏泠汐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会有事。”云玄舟打断她,目光温柔而坚定,“苍玄叔父说了,只是暂时压制节点,不会伤及性命。等我激活阵眼,压制住节点,就回来。”
苏泠汐看着他,眼眶红了,却终究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
她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等你。”
“还有一件事。”苍玄忽然开口,“激活阵眼,需要大量的灵力。以玄舟一个人的灵力,恐怕不够。”
“那怎么办?”殷离绡问。
“需要有人,为他护法。”苍玄道,“在阵眼激活的过程中,幽冥海海底的戾气,会剧烈翻涌。届时,会有大量的裂隙投影,从海底冲上来。需要有人,守住镇天窟,挡住那些投影,为玄舟争取时间。”
“我来。”殷离绡第一个站出来。
“我也来。”凌清芜站起身,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还有我。”赵灵曦微微一笑,走到众人身边,“天界的秘术,对付投影,应该还有些用处。”
“护法之事,也算我一份。”圣月圣女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有星辉引与星河秘术在,可保阵眼三丈之内,戾气不侵。”
苍玄看着他们,缓缓点头。
“好。那明日,寅时,激活阵眼。”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深夜,赵灵曦独自站在镇天窟门口,望着幽冥海的方向。
海面上,黑雾翻涌,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道巨大的黑影,正在海底游弋。
那是裂隙投影,正在逼近。
“玄衍……”赵灵曦低声道,“你没想到吧。你费尽心机收割戾气,喂养古神。可这镇天窟里,却有一群人,正准备封住你的通路。”
她转过身,望向镇天窟内。
灯火下,云沉渊正盘坐在石台上修炼。他的眉心,渊曜印记微微发光,将他的小脸,映得温暖而明亮。
在他身侧,圣月圣女不知何时也坐了下来,正以星术为他梳理周身经脉。月光与星光交融,将这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晕之中。
“小家伙,”赵灵曦轻声笑道,“明天,可就要看你的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入镇天窟。
幽冥海的海面上,黑雾越来越浓。
暗红色的光芒,如血一般,将整片海域染红。
海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那是古神,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