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这个……怎么用?”
陈见山面对台盆上摆着的发蜡、发油束手无策。读书的时候头发剪得短,一洗吹干就行,哪用得着这些。
来这里的这些天,他也没碰过。
“能不用吗?”
“不能。”
沈青打开发蜡盒,指腹沾了一抹,用掌心温度把膏体化开,揉搓进指缝,抬手去够他头发。
陈见山身高一八七,和她差了二十公分。他站直的时候,她眼神平视堪堪到他喉结位置。
“你低头。”
话音刚落,他叉开腿半蹲,降低身体高度,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她眼前垂下,清冽的雪松木质香调拂过鼻尖。
乖顺听话得像是任由她揉圆搓扁的小狗。
沈青沾满发蜡的手指蜷了下,伸进他蓬松的发间,把垂在额前的头发用发蜡往后捋,一点点勾勒整理出造型。
记忆里二十九岁陈见山的模样,渐渐和面前的他重合。
差不多的发型和服装,唯独神情不像。
“等会儿到陈家,记得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和表情变化。”她叮嘱道。
陈见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
“还真是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沈青俯身洗手,水流盖过他的声音。“你说什么?记住我说的了吗?”
陈见山想碰头发又怕弄坏她给自己做的造型,默默收回手。
“记住了,就是不给反应。”
沈青:“……也不是。”
她轻啧了声,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只要记住你和陈家那些人不熟络,他们要是问你什么,我会帮你回答,交给我就好。”
一顿饭而已,撑过去就行。
陈家老宅不在市中心的别墅,而是老城区里早年的祖宅。经过翻新装修,和繁华新潮的房子比,更清静也更宜居。
沈青和陈见山坐在后排,奔驰s480平稳地往老宅开。穿过平直的街拐进巷子里,在巷口缓缓停下。
“到了。”
沈青下车,陈见山紧跟着下来。
他知道陈家有钱,陈忠文有钱,但不知道有钱到那种程度。
能在京北看似破旧实则寸土寸金的地段有座几进几出院落宅邸的,哪儿会是普通的有钱人。
深红色的大门敞着,跨过门槛往屋里进。传统的小院改成了中式庭院,假山、连廊、池子,屋檐房梁的彩绘都是真正的传统工艺。
陈忠文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的。
而母亲带着他辛苦地挤在老小区狭窄局促的一间小屋里,过了二十年。
“怎么了?”
沈青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你如果想走,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顿饭不是一定要吃。”
“没事。”陈见山压下心中戾气,脸色缓和了些。“就是想到我妈了。”
沈青神色微凝。
垂眼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
“你如果觉得不舒服……我的手可以借你。”
她伸出手,掌心刚摊开就被他一把握住,没有片刻迟疑犹豫。
陈见山手指用力稍稍收紧,眼尾处的寒意一点点融化。
“谢谢,很有用。”
沈青没料到他这么会顺杆爬,但手都已经被他牵住了,话还是她自己说的,总不好这个时候反悔。
算了。
就让他牵一会儿吧。
两人并肩走进前厅,上好楠木制成的中式家具,垫了淡青色软包靠枕。墙上的水墨画清风淡雅,和窗外院子里的小片竹林相互映衬。
“哥,嫂子!”
陈玉琢收起手机,站起身。
“我还以为你们今年又不来了呢,我妈也没跟我说。”
“正好今天有时间就过来了,”沈青递上让常欣准备的礼物,“生日快乐。”
“谢谢嫂子,还亲手送给我!”
陈玉琢欢喜接过。
“哪像我哥,又跟以前一样派方易把礼物送过来。反正今天都要回家,还让方易多跑一趟做什么。”
他嘴里嘀咕着,手上却没闲着开始拆沈青送的礼物。
沈青闻言眼底掠过诧异。
陈见山也给陈玉琢准备了礼物?还一早让方易送到老宅来了。
听陈玉琢说,他这么做已经好几年了。
人不来,礼物却没少。是和陈玉琢有兄弟情分,还是只为了做足礼数?
沈青看了眼陈见山,总归现在无法得知答案。准备礼物的是二十九岁的陈见山,而不是现在的他。
“见山、沈青来了。”
孟锦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身上戴着围裙,显然在亲自下厨。
脸上笑意柔和,“马上就能吃饭了,我这汤炖好就行,你们先坐会儿。”
她招呼了句转身又钻进厨房。
陈见山望着她的背影,神情复杂。
孟锦气质秀丽温婉,不像一般豪门太太那般珠光宝气。说话时轻声细语,周身带着股书卷气。
关于孟锦,母亲说得很少。
独独提过一句她是个很好的人。
他曾经疑惑过母亲为什么没有怨气,孟锦抢走了她的男人。
如今真正见到这位夫人,他有些能理解母亲的从容了。
所谓相由心生,面对如此恬静淡雅的女士,他来老宅路上的愤懑对她生不出一点。
可见到陈忠文的那一刻,从记事起到如今十几年的怨和恨险些控制不住。
陈忠文长得和母亲床头抽屉里的那张照片一样,只是看上去更成熟了。
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看来这么多年他生活得很好。
陈见山死死克制住冲上去的冲动。
“陈见山。”
手被轻捏了下。
他恍然回神,侧头对上沈青的双眼。
她眉眼细长,眸色澄澈平和。
好似凉爽的清风拂过,将他心里的躁意压下去。
沈青朝他缓缓摇了摇头。
低声:“还记得出门前我跟你说的吗?”
陈见山抿唇,“记得。”
“那就别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怪吓人的。”沈青调侃一句。
陈见山忙敛了神色。
“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他就是看到陈忠文没控制住。
“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到,你别吓到他们就行。”她是在提醒他别暴露了。
“我尽量。”
陈见山紧握着她手,眼神看向走到餐桌边坐下的陈忠文,目光幽深。
“沈青,就是他抛弃了我和母亲。”
这让他怎么冷静?
他想问问陈忠文。
为什么不要他和母亲?既然知道不能在一起,当初又为什么要招惹母亲?
这么多年他可曾有过一点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