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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教我

    “不行。”

    沈青斩钉截铁。

    “字迹突然改变,你想失忆的事被别人发现吗?”

    这些文件会在公司好几个部门人的手上流转,不保证其中有人会察觉出端倪。

    “必须练到有七八分像才行。”

    沈青另外拉了把椅子过来,在他边上坐下。“我看着你练,开始吧。”

    这些文件明天就要带去公司,时间不多了。

    陈见山有种小时候被盯着写作业的既视感,想扭头跟她商量一下,结果对上沈青不容置喙的眼神便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规规矩矩地开始在白纸上练签名。

    读书时要求写字端正干净,他学过楷书和行书,平常作业和考试的字迹介于两者之间。

    不会有很多连笔,也不至于太板正。

    但二十九岁的他,字迹行云流水,看这份合同扫描件上的签名,就能看出现在的他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笔力遒劲,棱角分明。

    看似要失控超出范围的笔画,又恰到好处地收住,所有的张扬个性都被无形的方框困住,变得沉稳内敛。

    陈见山忽然有些好奇,这十年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让现在的他成为了十年后的自己。

    练字这种事,他只在小学时做过。

    报不起书法班,母亲给他买了字帖。

    “看人先看字,字如其人,我们小山要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

    他练得很认真。

    一本练字本写完,再用复印纸反复练习。那时在上小学的他,在班级里还被老师夸过字写得好。

    陈见山自诩头脑聪明。

    但模仿未来自己的签名,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困难。

    练了快写满一张纸正反面,也没得精髓。看来看去,还是不像样。

    “沈青。”

    他无助地转头。

    “我练不好。”

    “哪里不行?”沈青倾身,瞧见纸上密密麻麻的「陈见山」三个字。

    说不上不像,但也绝对说不上像。

    一眼能看出是模仿的。

    僵硬、刻板。

    笔画和笔画之间并不流畅。

    “签字这种事难道不会形成肌肉记忆吗?”沈青苦恼地揉揉眉心,“你再练练,这几个字也不难写,怎么就不像呢?”

    他名字的三个字都是很常见的,但往往最简单的才是最难的。若是笔画多的字,多连笔还能蒙混过去。

    但陈见山这三个字,属实是过于简单了。

    沈青索性自己抽了张纸拿笔开始模仿他的签名,簌簌快写满一面,忽然开窍得了章法。

    “我知道了!这两个笔画之间得这样连笔,不能按你认为的顺序。”

    沈青将自己发现的地方指给他看。

    素白纤细的手指点在冷白的纸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陈见山眼底划过幽光。

    “你教我。”

    沈青没多想,直接握住他的手,带动他指间钢笔微微用力下压,黑色墨水从金属笔头缝隙间流出,在纸上留下痕迹。

    她手心温度不高,指腹浸着些凉意。

    发丝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滑落,轻轻扫过他脸颊,垂在他眼前。

    头发顺直,发尾处微卷。

    像是翘起的小尾巴。

    好闻的栀子香味,淡雅柔和、沁人心脾,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陈见山深深吸了口气。

    不自觉地偏头,发丝拂过鼻尖。

    “就这样,会了没?”

    他动作倏然停住,不动声色地转回脑袋,视线落在纸上她刚才握着他手写的那个名字。

    “还有点没懂。”

    陈见山仰头。

    “再教一遍吧。”

    鼻尖冷不丁地擦过她下巴,有一瞬间的柔软触之即离。

    沈青呼吸一滞。

    下意识垂眸,直直撞进他的目光里。

    书房头顶的光打进他琥珀色的瞳仁中,繁杂的纹路清晰可见,清澈的双眸里倒映出她的面容。

    眉骨高耸,自然压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忽闪,右眼角下方不知何时长出了一颗小痣。

    浅褐色。

    衬得他冷峭的眉眼明艳几分。

    鼻梁高挺,唇形流畅,唇色偏浅。以前他总是抿着唇,嘴角微压,冷硬得不近人情。

    现在浑身气场柔和,像只炸起毛被抚顺的猫。

    沈青极少有这么近看他的时候,近到能看见他脸上在光下几近透明的绒毛。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问:“哪里没懂?”

    陈见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刚才没注意听,光看你了。”

    嗓音低哑,颗粒感仿佛在她心上不轻不重地碾过,酥酥麻麻的。

    沈青倏地直起身体,松开他的手,坐回椅子上,披散头发下的耳朵隐隐发烫。

    陈见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沈青,你不教我了吗?”

    陈见山将她的反应全然收进眼底,心底腾起窃喜。

    母亲说过他长得和父亲很像,曾经的他无比厌恶这张和抛弃他们母子的那个男人相像的脸。但现在,这张脸也并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沈青很喜欢。

    沈青也不知道,明明这张脸都看四年了,怎么还能被勾引到?

    “自己练,我去喝口水。”

    她匆忙出了书房。

    下楼灌了杯冷水,脸颊温度慢慢冷却下来,长舒出口气。

    厨房那冯姨还在收拾,黑桃木餐桌上摆着几个空盘,都被吃干净了。

    失忆的陈见山听话多了。

    “太太,先生刚才吃了两大碗饭,连菜都吃光了。”冯姨笑着说。

    “两大碗?”

    沈青瞪大眼睛,表情诧异。

    陈见山饮食清淡、饭量稳定,正常情况下主食是一碗米饭,不会多也不会少。结婚四年来,还从来没见他吃过两碗饭。

    “是啊,吃完了还要让我再添呢,但今天您不在家吃饭,我饭没煮多。”

    冯姨乐呵呵的。

    “先生应该是高兴了,连带胃口也好了。”

    沈青仰头望向楼上,若有所思。

    他下午回来是为什么不开心,又为什么突然高兴得能吃两碗饭了?

    没等她想出所以然,手机铃声响起。

    冯姨有眼力见地回了厨房继续收拾,沈青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缓步走到客厅偌大的落地窗边。

    “喂,孟阿姨。”

    电话那头是陈见山的继母孟锦。

    “沈青,你在忙吗?”

    她和孟锦并不经常通话,偶尔和陈见山回陈家会聊上两句,大多是家常话。

    说是继母,但陈见山没有喊她「妈妈」,一直以来叫的都是「阿姨」。

    她也就随着陈见山喊一声孟阿姨。

    “没,在家里,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明天是玉琢生日,你爸爸喊你和见山回来一起吃个饭。”孟锦语调温婉舒缓,“见山刚出院,我让厨房再炖点汤给他补补。”

    落地窗外庭院的草坪上铺开一块明黄色的光影,是书房亮的灯。

    沈青没有直接答应。

    “孟阿姨,我得问问他有没有行程安排,如果空的话我们会来的。”

    陈玉琢的生日在她和陈见山结婚纪念日的前两天,往年他都没有回陈家过。

    就是不知道现在的他……

    会不会想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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