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遣悲怀其三》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他报答不了。她也不等了。八年眉没展,今天倒像松了口气。
四合院的门没锁,虚掩着,风一吹门轴“吱呀”半声,像谁在里头叹。
顾明远一只手抱着纸箱,胳膊肘顶开门。暮色从天井漏下来,方方正正一格灰蓝,罩着小院那棵老枣树。枝杈光秃,挂半片去年留的防鸟红塑料袋,风一过,塑料袋“噗啦”响一下,像垂死蝴蝶扑翅膀。
屋里没开灯。
但客厅玻璃门后亮着一小圈光——不是灯,是手机手电筒支在茶几上,光圈里坐着个人。
沈婉清。
她坐那架施坦威旁边,琴盖合着,盖了块暗红绒布,布角垂下来,挨着地板灰。她穿件墨绿羊绒大衣,没系扣,里头是旧家居服,领口磨起球。头发松松挽个髻,插根黑木簪。没化妆,脸在光圈里白得像宣纸,只有嘴唇干得有点起皮,她无意识用牙啃过。
顾明远把纸箱轻轻放玄关条凳上。书脊磕木头发闷一声,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咕噜”、又一声电子钟跳字的轻响。
“王姐给的钥匙?”他问,嗓子还带着外头风刮的哑。
“配了三年。”沈婉清没抬头,手指在膝盖上敲,是《月光》第一乐章分解和弦的指法,“你说丢一把,我就配了。怕你喝多睡胡同口。”
他“嗯”了声,脱鞋。鞋底沾着苏眠楼下那片老楼的灰,蹭在青砖脚垫上,没擦。走进去,没坐对面单人沙发,拉了把矮凳,坐茶几边上——位置刚好是当年他俩挑这架琴时,销售坐那儿递合同的位置。
两份文件摊着。
左边薄,A4打印,页脚有小小国徽水印,标题黑体:《离婚协议书》。女方签名栏已经签好,“沈婉清”三字,钢笔尖收得利落,最后一捺拖长,像琴键上滑音。
右边厚,铜版纸彩打封面,冷蓝底金字:《鹏程影业与沈氏文化传媒关于北京市东城区帽儿胡同XX号院落及相关无形资产收购意向书(草案)》。甲方赵鹏程打印体签名旁盖蓝章,乙方空白栏底下,一行铅笔小字:“沈婉清(代持)”。
顾明远先看沈婉清脸,再看纸。
“他找你了。”不是问。
“上周四。”沈婉清终于抬眼,瞳仁在光圈里是琥珀色,没红,没湿,就是累,“赵总请喝咖啡,星巴克外带杯,寒酸了。说你欠一千四百七,滞纳金滚到一千六边上。说你犟,不肯签《大国工匠》卖名。说——‘嫂子拎得清,院子是死产,变现是活路’。”
她学赵鹏程腔,学得不像,尾音没那股油滑劲儿,只剩干巴巴的冷。
“你信他。”
“我信账本。”她手指点收购书封面,“这院子市价挂两千八,他估两千万,但要‘股权抵债’,走公司划转,税他包。版权库他写‘打包评估八百万’,其实全是虚的。我律师看了,赵鹏程是想拿我这空壳公司过账,洗他那边的烂账,顺便把你名下的东西锁死,省得你乱说话。”
顾明远没吭声。
他伸手,先碰离婚协议。纸厚,翻到财产分割那条,打印字写着“男方名下房产归女方,其余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沈婉清用红笔在“其余”底下画了道细线,没改。他又翻到签字页,日期空着,男方栏干干净净。
茶几上压着支钢笔。
他认得。万宝龙旧款,他2015年拿《大河》奖金买的,刻了“W.Q”缩写,笔帽镶颗小珍珠,沈婉清弹琴时摘下来怕磕琴键,随手一搁。
“房子你拿。”她先说,“我不要版权,琴留着。离了,债算你头上还是算我头上,横竖躲不开。但房子过我名,至少赵鹏程不能直接法拍抵他自己的债——他得绕,绕就得两年。你还有两年喘气。”
顾明远把钢笔拧开。
墨囊早干了?不,还有水,旋开时闻见苦杏仁味混松烟,是她惯用的鸵鸟牌蓝黑墨水。他想起结婚那天签购房合同,也是这支笔,沈婉清握着,他手覆她手上一起写名字,售楼小姐说“真恩爱”,其实他手心全是汗,怕贷不下款。
“婉清。”他叫她。
她睫毛颤下:“说。”
“八年。院子首付你妈镯子熔了打的条,后来我还了金,没还利息。”
沈婉清嘴角扯下:“镯子早化了。别说这个。”
他提笔,悬在“男方签字”栏上三毫米。
一滴墨坠下去,“嗒”,纸上晕开个小黑点,像只苍蝇。他没擦,笔尖落下去——顾明远。三笔,横竖捺,比剪片子落刀还利索。最后一捺压重,纸背透过去,印到下一页,拓片似的。
沈婉清看着那个名,没碰纸,只把离婚协议抽回来,对折,再折,塞进大衣内袋。动作像收一张水电缴费单。
“现在划?”她下巴点那本厚收购书。
“现在。”
顾明远把笔尖摁在彩打封面上。没找条款,从标题“鹏程影业”第一笔横画起笔,拉一道长线——笔尖刮铜版纸,沙沙响,像指甲划黑板,也像雪地里拖树枝。一道横贯“院落使用权”,一道斜劈“无形资产”,一道把“顾明远纪录片版权库”几个字圈死,打叉。最后把赵鹏程打印签名栏整个涂黑,黑得发亮,像泼墨,又像泼脏水。
墨水不吃纸,聚在表面,凝成一颗大水珠,晃着光圈——其实是窗外远处霓虹反光。水珠塌了,往纤维里慢慢渗,边缘晕开黄褐色,像皮下淤血,像挨了闷棍的淤青。墨味散出来,混着屋里旧木头味。
沈婉清盯着那摊黑看很久。
忽然,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笑。嘴角先弯,露出点牙,眼尾皱起细纹,没声,肩膀轻轻抖两下。她抬手捂下嘴,像怕笑太大惊动什么,又像憋不住。
顾明远手停着,笔悬空。
“……干什么。”他说。
“没事。”她放下手,眼里汪点水,很快散,“就是觉得,顾明远,你终于——做了一件像你的事。”
她往前探身,指尖把那页烂纸拎起来抖抖,墨没全干,蹭她指腹一点蓝黑,“以前你不敢。怕得罪资方,怕我嫌穷,怕刘教授背后说你野路子没规矩。现在你敢把赵鹏程脸涂了。”
她把纸扔回茶几,像扔块抹布:“行。房子我收,下月过户。你那堆带子、奖杯,我让阿姨装箱搁东厢房,别扔。琴我留着,不弹,当个台面放花。”
她站起来,拎包——小牛皮包,装得下离婚证,装不下八年晨昏。走到门口,手搭门把,背对他。暮色从院里漫进来,把她背影吞一半。
“明天上午九点。”她说,没回头,“东城民政局,西门进。别穿这身,脏的。”
“九点前我回不来呢。”顾明远坐着没动。
沈婉清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散手机光圈。
“那你就永远别回来。”她说,“我一个人签‘双方同意’,写你失联。”
门“咔哒”关上。
没摔,就是轻轻碰上锁舌,咔哒一声,比摔还绝。
屋里剩他一个。
手机手电筒还亮,电池弱了,光圈缩成豆大点。他没开灯,就坐着听风声。隔壁院小孩喊妈,自行车铃铛一串,日子在墙外过,墙里像沉底。
他伸手把钢笔盖上,放茶几角,挨着那摊“淤青”。
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水龙头锈味重,他喝半杯,站窗边看天。北京夜空橘黄,没星,但天井框出的那片黑里,隐约有颗星顶着光——天狼?还是飞机灯?不知道。想起老宅那晚老周醉睡,父亲说“星光是几百年前发的”,现在他看沈婉清走的方向,也像看几百年前。
纸箱在条凳上。
他抱进书房,开台灯,25瓦,黄光。一本本把苏眠的书拿出来,《纪录片的美学》放最上,翻到那句“所以我等了十年”,用手机拍下来,没发,存相册。又翻硬盘,插上旧移动硬盘,读盘灯红闪嗡嗡,像老狗喘。
零点。
他没睡,坐沙发,把离婚证绿皮小本掏出来。没打开,只摸封面纹路。想起结婚那天也坐这儿,沈婉清试婚纱回来,把头纱套他头上,说“丑死了”,笑倒在沙发缝里。
茶几上手机震。老周:“顾导,赵总那边放风,周五搞直播对谈,点名要苏眠也来。说是‘创作边界’,我骂了,他笑说‘让他想想’。你甭理。”
他没回。屏幕暗下去。
又震,陌生号,兰州区号。接,那边风声人声,女声喘:“顾老师?我是林舟同学……小鹿她拦人拍矿坑,掉岸下,肋骨骨裂,刚醒,问‘老师河还在流吗’……”
他手一紧,手机壳咯手。
“哪家医院。”声出来自己都怕,沙得像砂纸磨铁。
挂了电话,他坐回去。台灯罩上落只小蛾子,扑棱。
他忽然把绿皮离婚证塞回口袋,摸那支钢笔,在便签纸上写:运城?兰州? 划掉。写:壶口。又划。最后只写:走。
天亮前他眯了半小时。醒时脖子僵,窗外灰蓝。他换衣服——没穿脏羽绒服,找了件旧灰夹克,拉链头掉了,用枚银别针别着,别针是当年小鹿跟组时送他,说“老师衣服破了别用胶带”。
拎包出门。
钥匙放茶几上,黄铜那把,缠红线。压在涂黑的收购书上,像枚定魂钱。
院门推开时,天刚蒙蒙亮。环卫车“音乐声”远远飘,洒水车味先到。他沿胡同往外走,没回头。走到西门路口,公交站牌下贴婚纱照那对新人还在笑,塑料花掉地上半朵,他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