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过去,表面归于平静。
但浣碧发现傅恒又开始不正常了。
他有些躲着她。
以前下了差回来,他总要在正厅坐一会儿,喝盏茶,跟她说几句府里的事。
可这阵子他一回来便钻进书房,用晚膳时才出来,吃完又走了,连多坐一刻都不肯。
浣碧起初以为是因为纯贵妃的事,他知道了自己心狠手辣,才会这样。
她想着,他大约是没想到自己娶的这个人,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心里别扭,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浣碧无所谓,她本来就没打算装成别人。
她上辈子在宫里看够了那些装模作样的戏码,这辈子只想按自己的性子活。
傅恒怎么想不重要,反正她现在身份稳固得很,他又不可能因为这事休了她。
浣碧直接无视了傅恒。
他不来正厅,她也不去书房找他。
他不说话,她也不先开口。
两人各吃各的,各睡各的,像是又回到了刚成婚那阵。
傅恒心里却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这段时间躲着她,不是因为觉得她心狠手辣。
他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真实感情,有些震惊,有些逃避,不敢面对浣碧。
他发现自己在意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可这话他从来没有说过,也从来没有承认过。
他都没想到自己是这样的人。
可躲着躲着,他心里又有些委屈。
他算是知道尔晴心有多硬了,也是有多不在乎他。
他躲了她这些天,她连问都不问一句,更别提来书房看他一眼。
他坐在书房里翻书,翻了几页又合上,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两人这段时间莫名开始了冷战。
可傅恒不行,他别扭了一段时间,到底还是受不了这样。
有一日他回来得比往常早,见浣碧坐在院子里看孩子玩,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低声问了一句“今日都做什么了”。
浣碧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主动开口了,便也同他说了几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又一起用了晚膳。
浣碧见他正常了,主动与她说话,她也同他说。
她想着,这事算是翻篇了。
压根不知道傅恒内心那些复杂的情绪波动。
她们这里都是小事。
宫中没有安静多久,娴贵妃的阿玛那尔布出了事。
那尔布负责地方赈灾,粥场出事、激起民变,被弹劾下狱。
消息传进宫里时,娴贵妃她听完宫人的回禀,手里的佛经“啪”地合上了,面上那层温温和和的神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便往养心殿去了。
她在养心殿外跪了许久。
后来皇上到底念着她的体面,改了旨意,从斩刑改判流放宁古塔。
圣旨拟好,递到大牢那天,狱卒推开门,发现那尔布已经死在了里面。
说是畏罪自杀,夜里没的,身子都凉透了。
娴贵妃知道后彻底愣住了,随即整个人晃了晃,往后一倒,便不省人事了。
太医被请来时,诊了脉,面色复杂,低声说“娘娘这是有了身孕,两个多月了,只是方才受了刺激,胎象不稳,要好生养着”。
娴贵妃醒来后,躺在榻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帐顶,很久没有说话。
浣碧在富察府听到娴贵妃的阿玛死在狱中,她晕倒后诊出有孕。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浣碧不用多想也知道,娴贵妃这个人怕是心态巨变了。
浣碧想起了上辈子甄家出事,被流放宁古塔。
她当时也很是悲痛。
那种悲痛,她到现在还记得,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也哭不出来。
她没有权力,没有本事,连一句话都递不上去。
那时候她心中对权力的渴望达到了顶峰。只恨自己没有能力救下爹爹。
只是当时长姐被皇后算计,最终出了宫,去了甘露寺。
没有权力,就会任人欺凌。
在甘露寺里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当时就想,要是她手里有权,要是她能替长姐撑腰,长姐就不必过这样的日子。
当时果郡王出现,她把情感都寄托在他身上。
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谁知道王爷与长姐相爱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果郡王看长姐的眼神,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她从来没有被他那样看过。
之后阴差阳错又回了宫,与皇后等人争斗。
她跟着长姐一步步往上走,可她自己呢?
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替别人争,替别人斗,从来没有替自己争过什么。
直到最后,她撞上了那口棺木,才算把这条命还给了自己。
浣碧坐在窗下,把那盏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盏,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对赤金镯子,这是喜塔腊家给她的嫁妆,也是这辈子的她。
她不是甄家那个浣碧了,她现在是喜塔腊·尔晴,富察傅恒的妻子,两个孩子的额娘。
她有能力护住自己在意的人了。
娴贵妃的阿玛死在狱中,娴贵妃晕倒后诊出有孕,这宫里的风又要起了。
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她在意的人。
如今娴贵妃的经历只会比她那时更甚。她如何能不恨?
宫中,娴贵妃突然沉寂了下来,待在承乾宫养胎。
谁也不知道她如今的心情。
她每日还是照常起身、用膳、喝药、礼佛,面上的神色比从前更淡了,话也更少了。
太医来请脉,她配合得很,让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让怎么养就怎么养。
宫女们伺候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触到她的伤心事,可她压根不让人看出伤心。
偶尔有嫔妃来探望,她也见,客客气气地说几句话,然后送客。
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她在想什么。
浣碧让白苏告知魏璎珞留意着承乾宫那边的动静。
白苏隔几日便来回一次话,说的都差不多。
娴贵妃安安静静地养胎,没有见任何人,没有传任何话,连娘家那边的事都没有再问过一句。
浣碧听完,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