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禄传话来得快,毕竟是皇帝开了金口。
第二天一早,连翘刚把一件绣了一半的衣裳绷上绣架,就见王永福站在尚服局门口冲她招手,脸上带着笑。
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有些不对劲。
这王永福可是大总管高禄的干儿子,在宫里头说话也是很有分量的。
此时殷勤的对自己笑……
连翘打了个寒颤,却不得不走过去。
“王公公。”
王永福瞧见连翘,笑的跟朵花儿似的。
“连翘姑娘,陛下召你去乾清宫量尺寸。”
连翘抬头看王永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那小太监笑得滴水不漏,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这……是……做什么衣裳?”
皇帝的衣裳自然有徐尚服和皇后娘娘层层把关,哪里需要她一个绣娘给皇帝量体裁衣。
“姑娘去了便知。”
连翘看这架势,自己不去是不行了。
究竟是哪里惹了皇帝的眼?
莫非是那日她撞上了皇帝,让皇帝记住她了?
“还请王公公稍后,奴婢同姑姑说一声。”
王永福颔首,摆了摆手让她速去速回。
连翘走过去,跟徐尚服说了一声。
徐尚服正在分线,闻言手里动作停了停,转头看她:“陛下怎么突然想起让你去?”
连翘摇头:“奴婢不知,姑姑……要不您同奴婢一起去?”
徐尚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外面的王永福身上。
“陛下只召见了你一人,我跟着去,反而不好。”
“说话行事仔细些,莫要冲撞了圣驾,陛下不会为难你的。”
她伸手替连翘整理了下衣裳。
连翘应了一声,跟着王永福出了门。
一路上她走得不快不慢。
王永福走在前头,时不时侧过身等她,也不催。
穿过长长的宫道,又过了两道月门,乾清宫就在前头了。
殿前的台阶又高又宽,青石面光可鉴人。
连翘踩上去的时候,腿肚子有点发软,但她挺着没让人看出来。
那日因为事情来的突然,再加上夜色深沉。
她甚至连皇帝的脸都没看清楚,所以并不觉得有多让人害怕的想腿软。
可这次不一样,是要直面帝王的。
说不害怕,那都是骗人的。
尤其,她害怕皇帝察觉到什么……
王永福到殿门口通报了一声,里头传出一个低低的声音:“进来。”
连翘跨过门槛。
殿里很静,博山炉里烧着一点沉水香,烟气在冷光里浮着。
祁玄晟坐在西窗下的榻上,手里拿着卷折子,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她跪下行礼,额头贴地。
“奴婢尚服局连翘,叩见陛下。”
“起来。”
连翘站直,眼睛盯着地面。
祁玄晟放下折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殿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要撞出来似的。
“高禄说你手艺不错。”
他开口,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意思。
“朕想添几件秋衣,你量得准些。”
连翘垂下眼:“奴婢遵命。”
高禄递了软尺过来。
连翘接过,走到祁玄晟面前。
他坐在那里,即便只是随意靠着,也像一座压下来的山。
她得靠得很近才能量他的肩宽。
连翘屏着呼吸,手指尽量不碰到他的衣料。
软尺从他一侧肩头拉到另一侧,她低头看刻度,头顶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烦请陛下抬一下手。”
她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祁玄晟没动。
连翘等了等,只好抬头看他一眼。
这距离太近了,她看见他眉骨上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痕。
她慌忙移开眼。
“陛下,请抬一下手。”
她又说了一遍。
这回他配合了。
连翘绕过他的手臂,软尺贴着他的袖口走,记下一个数。
腰围更麻烦,她得弯下腰,把软尺从他后腰绕过来。
这样她整个人就像半环着他。
祁玄晟身上的沉水香味道很淡,混着一丝凉意,往她鼻子里钻。
连翘尽量把动作放轻,心里默念着数字,假装自己是一把尺子。
但祁玄晟低头了。
他的下巴几乎要蹭到她的发顶,气息扫过她鬓边。
连翘手一抖,软尺差点滑脱。
“很怕朕?”
他问,声音就在她头顶。
“没……没有。”
连翘把软尺拉紧:“奴婢只是……奴婢只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没做过这种事?”
“陛下威严,奴婢难免有些紧张。”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回答?
她咬着唇,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
祁玄晟没接话。
连翘不敢看他,低头在本子上记数字。
她的手还没写完一个字,忽然被一只更大的手覆住了。
他的手很凉,骨节硬。
连翘浑身一僵,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你在抖。”
他的话是陈述句,没有半分疑问。
连翘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没松开。
他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没法动。
“陛下……”
她抬起头,不得不与他对视。
祁玄晟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起身。
连翘被迫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桌边,再没有地方可以退。
祁玄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朕是不是见过你?”
连翘浑身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陛下说笑了,奴婢只是尚服局的……”
她张了张嘴,后半句再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抓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像那夜锦瑟宫里一样。
祁玄晟把她的手拉到两人之间,低头看她的指尖。
那里有常年用针磨出来的薄茧,还有一些很细的划痕。
他的指腹顺着她的指节慢慢滑上去,像在检查一件精细的瓷器。
“手上没有。”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连翘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就已经松开了她的手。
但他的身体没有退开。
相反,他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往上抬,逼她整个人仰起来面对他。
下巴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动弹不得。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下颌,又移到她的嘴唇上,停了一秒,再滑下去,落在她颈侧。
连翘浑身像过电一样,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她想起那夜他的吻落在这里的感觉。